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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重華似乎天生的厚顏,直接將賬目壓在了長臂之下,另一手也不知從哪里取了一張大紅灑金請帖出來,上面用隸書寫了燙金的大字“誦詩大會”,“五日后,天字閣會廣招賢士,由康王親自主持,摘得頭籌者可獲入宮赴宴的機會,女子亦有擂臺,我到時候會去,這張請帖給你,你也去試試,或者你能給我捧場,我若贏了,彩頭給你。”
他眸光帶著蠱惑和難以忽略的引誘,這人天生一雙多情的眼,只此一瞥就能教女兒家的魂兒亂了方寸。只是楚棠不是尋常女子,她就早看透人世紅塵的虛妄,起碼此時此刻,楚棠堅信自己絕對不會倒在霍重華一雙勾人的幽眸之下。
小手被人用力握起,力道恰好是她不容反抗的程度,楚棠臉頰不受控制的紅了,霍重華越看心越癢,將請帖放在她手里,面上一派正經:“你小小年紀就要操心頗多,女兒家還是該有個女兒家的樣子,沒事大可繡花撲蝶,吟詩做賦,理什么賬目?我又不會虧了你。”他將賬本的事拋之腦后。
墨巧兒正好說什么,霍重華已經松開了楚棠,再度恢復正經嚴肅。方才握過她手的那只大掌置于唇邊,道:“趁著還沒上凍,你先回去吧,你那一馬車的年貨,我已經讓人卸了下來,明日定會原數送去沈府。”
墨巧兒:“……”這次又是她想多了?
楚棠將請帖收好,她不知道再追問賬本的事,霍重華又會做出什么事來,至于方才一幕,她當然知道自己被調戲了,那又怎樣了?她再調戲回來?
那無疑是自找苦吃。
“多謝!”楚棠丟下一句,裹了身上的披風便往外走。
陳晨適才想騎如烈,他難得見到好馬,卻不想他堂堂北鎮撫司總旗,卻被霍重華摁在了雪堆里,聽聞霍重華這邊來了一女子,便過來看個熱鬧,康王不是沒有給賞過丫鬟給他,他一一回絕了,此番也不知是怎樣的絕色,讓霍重華一顆和尚心也動了春念。
陳晨正往廳堂而來,卻見奇麗女子面色如霜如冰的踏出門廊。
他微微一滯。
第一印象是有些面熟。
又或許美人大抵都是如此吧。
但這女子似有不同,該如何說呢?如遠山之巔的冰泉,初眼是讓人不可靠近的絕塵之美,再后卻又是截然相反,第二眼是粉雕玉砌的,可人又明艷。
小美人看上去年紀很小,卻獨有風味。
陳晨突然明白霍重華今日不欲見他的緣故了,按著官位,他現在遠在他之上,可這位解元郎卻是沒有那個伏低的自覺,他要找其喝茶,還要親自登門。若非要與他商榷康王交代的任務,陳晨打心底是不愿意碰這個冷釘子的。
肩頭一緊,陳晨收回視線時,霍重華的手已經搭在了他肩上,“陳大人在看什么?”
陳晨唇角抽動:“呵呵……小四爺,王爺還說你清心寡欲,以本官看,你是胃口太高啊。”他又往馬車方向望了一眼:“怎么?惹得人家不高興了?本官怎么瞧著那姑娘面若寒霜啊。”
小楚棠不高興么?
荒謬!他剛剛還看她笑了。
霍重華借力,拉著陳晨入了屋,“陳大人日理萬機,我這個無名小輩的事,你還是別多問了。”這些人真是多管閑事,他與小楚棠的事,誰也別想插一手。
陳晨頭一次見到霍重華時,還是五年前,當初他不過是個青澀少年,少言寡語,但聞名聲不太好聽,說什么風流成性,游手好閑,痞氣粗鄙。起初,陳晨并不能理解康王如此器重霍重華的緣故,直至這幾年一樁樁事情辦下來,他才視霍重華為將來康王府的新秀之才。甚至隱隱躍過他們這些早年就效忠于康王的人。
“小四爺,你這里花香充沛,不知是那位姑娘留下的?還是你身上的?”陳晨混跡北鎮撫司,靠著一身本事不說,嘴皮子功夫亦然了得。
霍重華無視他的揶揄,“陳大人大白天的還是少來我這里,免得有人居心叵測,窺探了大人的行跡。”他表情極淡且冷,與楚棠剛剛負氣而去的情形無異。
陳晨這才正了色,心道,解元郎當真不解風情,快十八的人了,看樣子還是個雛兒,他道:“王大人已經回京復職,戶部貪墨一事怕是遮不住了,王大人與楚居盛共掌戶部事宜,要是這次楚家倒臺,王大人居上,對王爺的大業那是天大的助力。”
當朝首輔于六年前因牽扯謀逆一罪,與閹黨勾結,已斬首于宣武門菜市口。如今次輔汪直獨大,卻也快耳順之年,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際。楚居盛倒臺,王重陽離著閣老的位置則又近了一步。他明面上沒有站在任何一派,實則是為康王效力。
陳晨此言一出,從霍重華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他最擅審視旁人,對霍重華卻是看不透,權勢,美人,地位……他似乎都不感興趣,仿佛天生薄涼,但與此同時,又是侵/犯性極強,像一頭時刻會攻擊人的野狼,“王大人在康王面前多次提及小四爺,看來是真想招婿啊。”陳晨悶笑。
霍重華一個眼神掃了過去,抬手打在了他的手背上,讓他放下了手里的芋頭,很顯然,并不想招待他。
陳晨轉而嘆道:“不過,蕭家和蕭皇后一日不倒臺,楚居盛就很難下來啊。”
霍重華在這時淡淡接了話,“非也,真到了緊要關頭,太子一黨一定會斷尾求生。楚居盛無異于太子的錢袋子,只要楚家覆滅,太子就相當于少了左膀右臂。然,重點是,太子一旦棄了楚家,其他忠于太子的人會如何?”毫無疑問,會人心渙散。
一言至此,霍重華緊接著,又莫名的兀自沉思了一句:“楚家二爺在仕途上從未激進,也早已分家,按著朝廷規矩,斷不會因著楚居盛的事而備受波及,充其量楚二爺被免官,他那個官位要不要也無所謂。”
陳晨隨意聽著,也客觀的道:“嗯,小四爺見解獨到,王爺也是這個意思。”
霍重華突然煩躁的皺了眉,也不知道小楚棠將來會不會恨他?
陳晨昨夜抽到了尋城的簽,一夜熬下來,眼下腹中已餓,正好面前有烤的正香的芋頭,他再度伸手去拿,霍重華又一次用實際行動制止了他。
“啪!”的一聲,一巴掌,出招極快的拍在了他的手背上,瞬間爆疼。
這人就是斷掌啊!與他這個練家子比起來,也不在話下。
陳晨氣的口吐白霧:“我說小四爺,你整日里摳門給誰看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月前就在外面購置的了宅子!我吃你一個芋頭怎么了?!”
霍重華抬眸,并無半分愧意:“陳大人不嫌棄的話,一會在我這里吃了便飯,這東西不是給你備的。”又不是烤給他吃的!
陳晨:“……”除卻桌案上已經剝了皮的,炭火旁足足七八塊,他這要是留給誰?能買得起亭臺樓閣的宅子,卻是這般小氣!
*
楚棠回城之后并沒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全京城最為繁華的酒樓,望岳樓。
此處不僅可見錦衣華服的公子權貴,丫鬟簇擁著的小姐貴婦也不在少數。尋常百姓是不可能踏足的。
楚棠訂了一間雅間,讓莫來出去放了消息。
其實,霍重華在給她誦詩大會的請帖之前,她對這場五年一度的盛宴已經有所耳聞,入場的請帖明碼標價一百兩銀子一份。然,數額有限,僅京城之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才能入場,親睹才子佳人的風采,所以不乏有人擲巨資,只為求得一張請帖,這也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征,更能讓銅臭之家沾染了幾分書香的味道,家中有女兒的更是躍躍欲試,要是能當場相中一良婿,就是大幸了。
墨巧兒有些憂心:“小姐,您讓莫來出去,傳了有請帖拍價的消息,讓霍四爺知道了,他會不會……”墨巧兒沒有再說下去,總覺得霍重華待自家小姐格外的與眾不同,談不上好,但也絕對不差。
楚棠為了霍重華的賬本,熬了半個月,這廂胸口正是抵著一口氣沒處撒,她不能當面對霍重華如何,賣一份請帖撒撒氣怎么了?再者,她的確是無心觀賽,饒是霍重華幾日后會如何的風采卓絕,那也與她毫無干系。
不一會,莫來推門而入,稟報道:“小姐,小的按著您的吩咐,特意強調了當日霍解元會在場,您猜的沒錯,想搶請帖的人比比皆是,而且女子占上風,已經有人開始出價,您看咱們是賣多少銀子合適?”
楚棠并不貪心,但礙于手頭的請帖是霍重華相贈,他又是炙手可熱的俊逸解元郎,出價太低有損了他的身份,尋思一番,楚棠最后定下來,“五百兩吧,誰先出此價,這張請帖就歸誰。”
請帖出手的非常順利,不出三刻,莫來就將五百兩的銀票拿了回去,楚棠頭一次發覺掙錢如此容易,若非她的確不貪銀子,她估計會去霍重華那里誆騙幾副字畫過來,然后高價轉手。誰會想到彼時無人問津的霍家庶子,幾夕之后會這般‘值錢’?世事難料,概莫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