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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頓,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若娘娘拿不定主意,臣婦能否去詢問圣上?”
這話說得雖綿軟,但話里的意味卻極重,陳皇后并不是霍貴妃那種可以肆意妄為的寵妃,她做事還是需要遵守宮規的,就像她之前強留沈驚棠在宮里,也是找了個抄經祈福的由頭,如今‘宗法’和孝道兩頂大帽子扣下來,她還真不敢強行阻攔。
陳皇后胸膛起伏了幾下,閉了閉眼,又不知想起什么,倏忽一笑:“既然這樣,少尹夫人便歸家吧。”她別有意味地道:“想必裴夫人心里也惦念著你呢。”
沈驚棠心里大喜過望,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欠身一禮才轉身離去。
她簡直是歸心似箭,剛到巷口便撩起簾子頻頻張望,但是這一瞧,就瞧出了許多不對的地方。
她一去小一月,裴府從里到外竟換了一番天地,墻面重新粉刷了一遍,門口的青磚地也修補得十分平整,隱約可以看見院里中了許多奇花異草,都是之前買不起的名品,就連門口的鎮宅神獸都換了一對兒,當真有幾分昔年葳蕤煊赫的氣派。
家里的錢都是她管著,裴夫人哪來的錢把府里大修一遍?
沈驚棠不由怔了下,又探頭細瞧,發現府里的下人多了一倍有余,而且都是生面孔,之前她雇的下人似乎都被調換走了,上下連一張熟面孔也見不著。
她心里已經覺出幾分不好,強自定了定神,提著裙子下了馬車。
來迎她的倒是熟人——裴夫人身邊的綠韻。
這人一向待她不冷不熱的,這會兒倒是露出了點笑模樣:“原來是少夫人回來了,快請進去吧,夫人正等著您呢。”
沈驚棠看了她一眼才點點頭,跟著去了裴夫人住的東廂。
裴夫人住的地方也已經換了一番氣象,處處雕花刻水的,桌椅家具都從便宜的杉木變成了上好的紅酸枝木,屋里燒著上好的檀香,她身上也是一身顏色限量的蘇繡。
她瞧見沈驚棠,連起身也沒起身,只昂了昂下巴:“坐。”
沈驚棠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行了個禮才坐下:“母親有何事吩咐?”
“本來早就想告訴你的,只是你最近一直待在宮里,外面的信兒送不進去。”家里有了錢,裴夫人自然想怎么擺款就怎么擺款,她姿態優雅地拖著茶盞,輕輕一吹:“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她話音才落,身后的侍婢就捧出一個沉甸甸的楠木匣子,打開一看,里面是琳瑯滿目的珠玉首飾,四射的寶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驚棠心里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沉住氣問:“母親這是何意?”
“你和二郎和離吧,”裴夫人一頓:“這是給你的補償。”
最開始沈驚棠嫁進來,裴夫人的確是感激的,但兩三年過去,裴蒼玉的仕途逐漸平穩,沈驚棠便漸漸地不能承擔他妻子的責任了,裴夫人不由得心生不滿。
直到一個月前,青陽公主命人送信,明確地表達了對裴蒼玉的好感,還差人送了一大筆珍寶銀子過來,作為當年對裴家被牽連一事的補償。
公主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在這個前提下,沈驚棠成為了青陽公主嫁入裴家的唯一阻礙。
裴夫人對沈驚棠的不滿徹底變成了怨和嫌。
短暫的驚訝過后,沈驚棠很快鎮定下來:“我若是不愿呢?”
她深吸了口氣:“七出之條我并未觸犯,三不去的條陳我是符合的,更何況夫人難道忘了三年前是如何求著我盡快嫁入裴家的?夫人這般背信棄義,不怕旁人背后戳二郎的脊梁骨嗎?!”
裴夫人被她諷刺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急敗壞地冷笑:“你嫁進裴家多年無所出,又屢次頂撞婆母,不敬長輩,我肯留你至今已經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了!你嫁入裴家的時候身上分文,我怕你離家后無所依靠,還特意為你預備了金銀珠玉,你竟還不知足!”
她越說越破防,厲聲道:“少夫人瘋了!來人,把她捆起來,堵住嘴,送到山間的清凈庵里去!”
清凈庵是關押犯錯女眷的地方,進去的再沒有出來過,而且它地方隱蔽,在幾里開外有專門接引的地方,把女眷交到接引人手里便不知去向了,長安城里知道它具體位置的也沒幾個。
在這后宅,想讓一個女眷悄無聲息地消失,實在有太多法子了。
沈驚棠眼見情勢不好,起身便要往外跑,裴夫人身后幾個健婦一擁而上,堵嘴的堵嘴,捆人的捆人,不由分說把她塞進了早就備好的一輛馬車。
等到沈驚棠被打發出去,裴夫人才轉身繞到內寢,從床下拖出一只匣子。
她取出鑰匙打開匣子,就見里面整整齊齊放著三四封書信,看落款都是裴蒼玉寄來的——這些日子沈驚棠被拘束在宮里,他寄來的這些信便都落到了裴夫人手里。
她取出來仔細翻了翻,喃喃道:“二郎,你別怪娘心狠,公主和親歸來,有功于社稷,她若鐵了心要嫁你,裴家上下沒有一個能攔得住的,若真鬧起來,沈氏怕也只會被灌下一杯毒酒,我送她去廟里,好歹還能保她一條性命,大不了等你日后官位高了,權勢再大些,你再接她出來,讓她安度余生罷了。”
這一個月裴蒼玉的書信就沒斷過,只是裴夫人心里有鬼,既不敢讓沈驚棠看見這些書信,也不敢貿然回信,便這么一直拖著,直到裴蒼玉的口氣越來越急躁,字里行間掩不住的擔憂,要不是皇令壓著,他只怕早已按捺不住動身折返了。
裴夫人眼見瞞不住,便擅自做主,找人模仿了沈驚棠的字跡,給他快馬加鞭送過去,最起碼安撫到他接來青陽公主。
她打的是快刀斬亂麻的主意,先把沈驚棠弄走,等到裴蒼玉回來再告訴他沈驚棠染了時疫,已經去了,到時候大局已定,裴蒼玉就算不信也沒辦法,等圣旨下來,他也只有乖乖迎娶公主的份兒。
害人性命的事兒裴夫人沒膽子做,至于要不要告訴他沈驚棠還活著,那就等日后再看了。
裴夫人把這些書信又翻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么遺漏之后,才取出火折子,一把火把書信全部燒成了灰。
做完這些之后,她轉頭問綠韻:“觀里都打點妥當了嗎?”
綠韻點點頭:“您放心,都打過招呼了,今日就能把夫人...沈氏送進去。”
裴夫人點點頭,所剩無幾的良心終于發揮了點作用:“對了,你把那一匣子財物一并送去觀里,讓她們多少照顧沈氏一些,不令她吃太多苦頭,只安心吃齋修道便是。”她想了想,又自我安慰般叮囑了句:“過些年我們還是要接她出來的。”
她心里暗暗埋怨,好歹婆媳一場,要不是沈驚棠執意不肯收錢離開長安,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這么難看的!
綠韻心里暗暗嗤笑,面上卻恭敬地應了個是。
......
沈驚棠被捆的像一條蟲子似的,手腳都動不了,她在馬車里翻滾了幾遭,發現掙脫不能之后,她立馬停止了無用功,她腦袋一甩一甩的,終于把鬢發間那只打磨鋒利的銀釵甩了下來,然后又四肢用力,挪到合適的位置,一點點把銀釵攥進手里,又用銀釵一點點割著捆住她的麻繩。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從安穩到顛簸,應該是到了郊外,沈驚棠半刻不敢耽擱,一邊細細地切著麻繩,一邊小心翼翼地豎起耳朵,防止弄出動靜被人覺察。
馬車又顛簸了會兒才停下,這時候天色已然黯淡下來,綠韻在馬車外道:“...這人就交給幾位師父了。”
方才裴夫人讓她把那一盒子財物交給觀里的人,誰料她這會兒居然半個字沒提錢的事兒,只是笑著道:“我們夫人說了,請幾位師父務必好好招待她,萬不能讓她再出來禍害人。”
一把粗獷的女音諂媚地笑:“姑娘放心,進了咱們這里就沒有能出來的,咱們就是干這個的。”她揚聲喝道:“帶走,務必在子時之前趕回去!”
馬車又再次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