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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瑾目光熱切,在后面窮追不舍,謝臨川耳聽著身后越來越近的追兵聲響,攥著韁繩,眸光銳利。
直至龐瑾的兵馬盡數踏入一處洼地,謝臨川猛地勒馬駐足,他抬手舉一面令旗狠狠揮下,厲聲斷喝:“點火!放箭!”
剎那間,地底傳來沉悶的轟鳴,預先深埋的火藥接連炸開,火光沖天而起!
碎石塵土裹挾著烈焰席卷敵軍陣中,人仰馬翻,龐瑾耳中驟然一陣耳鳴,胃里一股惡心感翻江倒海。
座下戰馬突然受驚,揚起馬蹄瘋狂嘶鳴,差點把他顛下來。
“什——”
緊跟著,兩側高坡上火把一簇簇燃亮,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齊齊舉起克敵弩,密集的箭雨如暴雨般傾盆而下,穿透甲胄、刺破咽喉,慘叫聲、哀嚎聲瞬間淹沒了追兵的嘶吼。
“謝臨川!”襲營的消息是假的!詐敗誘敵才是真,中計了!
龐瑾赤紅的眼睛幾乎快滴出血來,前軍被后軍沖撞踩踏,后軍又被箭雨死死壓制,徹底陷入進退不得的境地。
謝臨川后面的“潰兵”此刻早已迅速重振陣型,他們的戰馬耳朵早已塞好了棉團,又戴了眼罩,勉強尚能保持鎮定。
由于時間緊迫,火藥埋得不多,但短暫的沖擊已經足夠驚人。
謝臨川調轉馬頭,長劍直指潰亂的敵陣,身后五千精兵瞬間重整陣型,獵人與獵物的角色瞬間調換,士氣高昂殺入陣中。
此時此刻。
洇川城與李氏大營中間的曠野之上。
早已整裝待發的鐵甲衛手持長刀,甲胄凜然,由秦厲親自率領,聶晉督戰,其余眾將無不鉚足了牛勁,要在皇帝面前立下功勞。
幢幢黑影無聲肅穆,秦厲抬頭看一眼天色,朦朧的月光在云層之間時隱時現,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出現一抹藍灰色,預示著黎明即將到來。
“眾將聽令。”秦厲拔出腰間龍首寶劍,目光沉凜,“天亮時分,踏破大營!”
隨著他長劍一揮,烏壓壓的兵馬如奔涌的潮水,氣勢如虹襲向李氏大營。
聽得馬蹄聲隆隆而至時,中軍帳內的李風浩起身張望,下意識還以為是龐瑾圍殲了謝臨川那五千人得勝回營了。
沒想到來的壓根不是自家兵馬,反而是秦厲在天色未亮之時,驟然發起了猛攻。
來往報信的斥候早就被盡數撲殺,營地里經過一整夜突襲和埋伏,沒有得到半分休息,早已疲憊不堪,乍聞敵軍來犯,只得匆忙拿起武器應戰。
偏偏李風浩麾下最精銳的三萬人馬跟著龐瑾去追擊謝臨川,攻打祁山城的兩萬人這時尚未趕回,眼下營地恰恰是防范最空虛的時候。
篝火翻倒,火箭如雨,沖天的火光映照得營地亮如白晝,哭喊聲與廝殺聲響徹夜空。
戰事纏斗至破曉,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染了血色的曦光染紅了整片戰場。
那廂,被埋伏吃了一大波火藥和重弩的龐瑾,此刻已是渾身浴血,手臂也斷了一條,在親衛的舍命掩護下,帶著僅存的不到幾千人馬往回逃。
其他人不是死在那片洼地里,就是在夜里倉皇逃跑時迷失了方向,最后被謝臨川率軍一路銜尾追殺,僅僅只剩幾千殘將潰兵。
不料,他緊趕慢趕回到大營,迎來的卻不是接應的友軍,反而是幾乎被付之一炬的斷壁殘垣,還有正勢如破竹追殺殘兵的鐵甲衛!
李風浩的主力兵馬,已經在接連不斷的被迫分割中徹底潰敗,大營內的營壘盡數失守,糧草軍械被付之一炬,就連象征主帥威儀的將旗都遺棄在血泊之中。
待到硝煙漸漸散去,李氏的殘兵早已沒了半點戰意,紛紛丟盔棄甲,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一夜酣暢淋漓的大勝!
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持續了整整一晝夜的攻勢叫眾將疲憊不已,但勝利的興奮之色依然刺激得眾人面色紅潤。
不消片刻,聶晉押著一個身穿主帥盔甲的敵將匆匆而來。
那人斷了一臂,一只袖子空空蕩蕩,滿是泥水和血污的臉上帶著一枚皮質眼罩,挑開來一看,卻不是李風浩,竟是龐瑾。
聶晉道:“啟稟陛下,這廝跟李風浩換了衣服,掩護他逃跑,被我們捉住,末將已經派人去捉捕李風浩,他受了傷,必不叫他跑了。”
馬背上的秦厲居高臨下瞥他一眼,冷冷道:“你倒是忠心耿耿,不過你家主子氣數已盡,黃泉路上,你二人可以繼續做君臣。”
龐瑾面色慘白地委頓在地,嘴唇動了動,眼神灰敗,最后一句話也說不出。
寒風陣陣,空氣里飄浮著木頭灼燒和尸骸焦糊的味道。
將旗之下,秦厲甲胄齊全騎在馬背上,劍眉倒豎,右手無意識反復摩挲著腰間佩劍的龍首,視線不斷在戰場和營地外的方向來回掃視。
直到親眼看見那幾千鐵甲衛緊隨而至,還有被親衛護持在中間的謝臨川時,秦厲才驀地松了口氣,提起的心緩緩落地。
遠遠的,謝臨川看見那面旗幟,和將旗下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一震,雙腿快速夾了一下馬腹,揚起馬鞭,沖那人策馬飛奔而去。
他修長的身形隨著戰馬奔馳起伏,冰冷的甲胄好似被晨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披肩,手中長槍浴血,頭盔下露出的墨色長發,隨著呼嘯的北風飛揚。
恰是黎明時分,月亮尚未落下,朝陽尚未升起。
血色與鐵灰充滿沖擊力的色彩交織,落在秦厲眼底,謝臨川身后墨色的山川和灰綠的曠野都逐漸遠去。
這一瞬間,視野被無限凝縮,畫面褪色只余黑白,遼闊的天地間仿佛只剩謝臨川一抹鮮明的色彩,單槍匹馬,朝他馳騁而來。
秦厲緊緊盯著謝臨川越來越近的身影,無論多少回看到這一幕,心腔依然不由自主怦然躁動。
謝臨川問他為何搶他進宮,是惜才還是好色,秦厲說不上。
只知道那一瞬間的心動溢滿胸膛,難以言表,好似天邊的明月無端地、恰到好處地墜入他懷中。
那是搶嗎?只不過是剛好撞了滿懷,被他撿走罷了。
秦厲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卻無法濕潤干涸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