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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門外風雨大作,已成急暴之勢。
一陣勁風自門縫涌進,吹熄了桌面上擺著的舊燭。
艙室一下失去光亮,暗了下去,眼前立時黢黑一片。
燭火滅了的那一瞬,沈惜茵身上的那股勁達到了極點,一直強撐著的那一點自持,仿佛也隨之而熄。心底見不得光的念頭在此刻,瘋狂滋長。
她忍不住想在黑夜里,放縱自己做些什么,來填補身上那片焦渴的空壑。
但她什么也沒做,只是從榻上起身,尋著記憶走到桌旁,想用打火石,將蠟燭重新點上。
手在桌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蠟燭,剛握住燭身,另一只來找蠟燭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了上來,裹住了她的指尖。
兩人俱是一愣,空氣霎時凝滯。
對方很快收回手,道了聲:“對不起。”
沈惜茵聽見他避之不及退開的腳步聲,垂下眼眸,唇瓣無聲緊抿。
裴溯退到一側,微惱地握緊手心。
他惱自己不經意觸碰到了她,更惱自己在燭火熄下時的心煩意亂,亂到連掐個簡單的火苗也掐不準。
很快,燭火重新點燃,暖黃的光暈徐徐漫開,驅散艙室內濃稠黑暗。
沈惜茵看著眼前熟悉的陳設,還有依舊站在對側,不可觸及的那個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燭火未熄前。
她開始期盼雨停,只天偏不遂人愿。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全然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沈惜茵輕嘆了口氣,略一抬頭,卻對上裴溯正望著她的視線。
她被著道目光弄得無所適從,低垂下眸。
卻聽裴溯忽道了句:“你近日在讀千字文?”
沈惜茵聞言,轉過頭去,見身后榻上擺著卷殘破的《千字文》,原來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這個。
她微微松了口氣,“嗯”了聲。
這卷《千字文》是先前在荒村的一間屋里找到的,破損得不成樣子,紙張都泛黃霉爛了,大約沒人要了,她把上頭霉爛的地方清理干凈,曬了曬帶了過來。
不止這個,她還在廢屋里找到一些能用的紙張,兩支發硬的舊毛筆和一方碎開的墨硯,這些東西占不了包袱多少地方,她便一并帶來了。
想著在船上得空的時候,能照著《千字文》學寫些字,不過進展并不很順利。
“閑暇時會看會兒,卻也看不大懂。”沈惜茵告訴他。
裴溯問她:“哪不懂?”
沈惜茵捧起《千字文》,指了指抬頭第二段的最后一個字,低頭輕聲回說:“這個字不認得。”
裴溯往她指的地方看了過去,道:“此字念作‘昃’,意為太陽西斜,這一段中,日月盈昃,指的是月亮又圓時,太陽有落時,盛衰興替,皆為自然之律。”
沈惜茵把他教的字念了好幾遍,認真記下了。
裴溯目光在她張合的唇上劃過,嗓音略沉又問:“還有哪不明白?”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了些,指給他看:“這里,還有這兒……”
“都不明白嗎?”
“是……”
裴溯聽著窗外密密麻麻不見停歇的雨聲,道:“那我……從頭講起。”
沈惜茵訥訥應道:“啊……嗯。”
雨還要下一陣子,談論些正經經學,總比靜坐在那,任由思緒滑向無益之處要好得多。
起初雙方都是這么想的。
裴溯講得很細也很緩,吐字字正腔圓,清晰明了,講到深奧些的字,會停下來問沈惜茵能不能明白。
沈惜茵一點一點,把他說過的話,吐出的字記在心里。
燭火搖曳,船身隨著江浪晃蕩起伏,她忽覺一陣輕微的眩暈感,好像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切。
從前她也幻想過,也許會有個人溫聲念書給她聽的。那個人會是她的父親,或是她的夫君,可惜都沒有。
怎么會是他呢?
“這里明白了嗎?”裴溯講完一處,問她道。
沈惜茵聞聲,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她方才分了心。
裴溯心想,大約是她從前說過她記東西不慢,又或許是因為她不知何時挨得過近了些,所以他講得略快了些,于是放慢速度又講了一遍。
沈惜茵略看了他一眼,神情還是有些嚴肅,但聲音卻很柔和,似被雨潤過的青松。
他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掃過她手背。
她的手顫了顫,察覺到身體上的變化,雙目圓睜,忽并攏了腿。
裴溯的目光從她輕抖的眼睫,和潮意漫涌的偏淺瞳仁上挪開,正色地放下書卷,道:“雨停了。”
沈惜茵這才反應了過來,離他捧起這卷《千字文》已過去將近一個時辰。
裴溯自桌旁起身,朝門走去:“離天亮還早,你再歇會起。”
沈惜茵垂眸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