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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在袖間悄然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正竭力鎖住某種悖逆于道義的情緒。
沈惜茵扶著船欄起身,一步一停慢悠悠回了船艙。
裴溯盯著她離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這段插曲過去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場將他們困在船艙內的暴雨來臨前。兩人同在一船,各自奔忙,誰也沒有再越界半分。
江面上的霧愈發濃了,幾乎看不清離船五步之外的景象。
裴溯掌船徘徊在迷霧間,思考著脫困的出路。
沈惜茵回船艙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換上干凈衣裳,去了儲物艙,點算船上所剩的食物。
昨日她同裴溯點算過一遍,光按食物的數量計算,的確夠他們吃用十日,但她這會兒又查看了一遍,發現船上的食物根本沒法支撐他們到第十日。
江上水汽重,食物堆在艙室里容易霉爛,許多食物存放不了多久。
于是沈惜茵又按照各樣食物所能存放的時間長短,重新分配吃用的順序,仔細算下來,這些食物大概能讓他們撐七八日。
她盤算完,走起船頭,把這些事跟裴溯交代了一聲。
裴溯朝她頷首,聲音肅然而有禮:“有勞你了。”
沈惜茵看著他重新整理得一絲不茍的衣衫,和端正的儀容,回道:“應該的。”
“您可有想到什么,能從這迷霧中出去的辦法?”她順口問了句。
裴溯回她:“有些頭緒。”
沈惜茵道:“那便好。”
如若七日之后,他們還是無法從這片濃霧中離開,留給他們的就只剩下兩條路。
要么困死在這片江域,要么執行她不甚清楚的那第四道情關。
午后,沈惜茵拾掇完手頭上的活,靠在船艙的榻上小歇,正神思迷蒙,忽覺船身又晃了起來。
她扶著榻起身,打開艙門往外頭張望了幾眼,見裴溯正站在不遠處的甲板上,起手運風。
沈惜茵唇瓣囁嚅了幾下,出聲向他問:“又是水鬼嗎?”
裴溯應了聲:“嗯。”
沈惜茵不解:“此處怎會有那般多的水鬼?”
裴溯道:“因為這艘船。”
沈惜茵小聲疑惑:“這艘船?”
裴溯甩風趕走了扒在船身上的水鬼,解釋道:“水鬼是種念舊的鬼,嗅到熟悉的東西就會往上湊。這艘船在廢棄前,為沿岸村民所有。而這片江域離岸不遠,這江中的水鬼,大多是沿岸村民所化。這艘船大抵是這群水鬼生前所熟識的,因此它們時常會湊到船邊。”
見她面有憂色,他接著說道:“水鬼并不是種強悍的煞鬼,相反他們很弱。因為本身力量弱小而喜歡群聚。也因為弱小,水鬼很少主動攻擊他人,除非受他人所控,或是遇到了比它們更為軟弱可欺之人。不過臨江臨海一帶,也時常有成群水鬼撞翻船只的意外發生。”
“那……”沈惜茵貝齒輕咬著唇瓣,想說什么卻又覺這話說出來有些不吉利,便沒說下去。
裴溯看著她問:“你想說什么?”
沈惜茵聲如蚊訥:“我們的船會翻嗎?”
裴溯明確告訴她:“我在,不會。”
話說出口,他默了默,似乎想起些什么,不自在地添了句:“這一點,我保證。”
沈惜茵不尷不尬地應了聲:“嗯。”
裴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劃過:“與其擔心這個,你倒不如擔心點別的。”
沈惜茵茫然望著他:“擔心別的?”
裴溯故作不經意地從她身上挪開視線,打了個比方道:“比如你受傷的那只腳踝。”
沈惜茵聞言一怔,長睫顫了兩下。
她的腳踝是先前水鬼瘋狂撞擊船身時,在劇烈的顛簸中不慎扭傷的。當時船體猛地一斜,她站立不穩,腳下一滑,便崴到了。
她從前時常進山采靈藥,像這般小傷有過不少,自覺不是很打緊,休息會兒便好了。可誰曾想,過了陣子,腳踝處反倒更腫了些,大約是傷到了筋骨處。
不過卻也還能忍,只是走路有些隱痛。
沈惜茵忍慣了,垂眸道:“沒關系……”
裴溯卻道:“只怕不及時處理,日后會落下病根。”
沈惜茵抿了會兒唇后道:“可這艘船上沒有傷藥。”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拂動她鬢邊的碎發,也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裴溯站在那兒,許久沒有回話。
四周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擊水聲,以及風掠過耳畔的輕微呼嘯聲。
沉默良久后,他朝她走了過去:“讓我看看,你的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