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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父頭先是北京某醫院的主治醫師,84年被革了公職,索性南下下海經起了商。還是沾了老本行的光,就著經濟特區這列快車,盯上了醫藥外貿這塊大蛋糕。他腦子活,門路廣,又搭的是政策東風,生意做得是風生水起。但到底是人到中年念舊思鄉,廣州的早茶不如一碗豆汁兒熨帖心肺,就著公司散枝散回了北京,他把那重心也挪回北京去了。
張銘雁就是在這時候頂上的。
她來深圳那年,滿十八了嗎?張銘雁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那也是個六月天。
正午烈日當頭曬,活似上了蒸屜。深圳的熱是濕熱,空氣都是潮軟的,一抓一把的水汽,濡透的背心里盛的是烘烤出的汗。拎著行李一只,她站在機場門口,噓著眼遙望那遠處的地平線,天太熱了,暑氣蒸騰從混凝土夯實的地里往上滾涌,眼前的影都是虛的。
老天爺給足了面子,班機是準點落的,但人沒給面子,接機的本田遲到了整倆鐘點。
來接人的是當時公司剛入職的小秘書。接機牌剛一舉上,就被人不大客氣地抬手拍下來了。面前的張銘雁臉色不大好看,跟從熱水里撈出來沒什么兩樣。
口風一對,他這才知道自己誤了班點。鞠躬哈腰,連聲的道歉,臉漲得比干曬倆小時的張銘雁都紅。
按他被告知的時間點來看,他其實還早到了。
不知是哪位的老功臣,給從天降下來的長公主來了一記下馬威。
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子,張銘雁難得好脾氣地笑了一下。沒假手于人,她拎著行李箱子上了后座,冷氣一打,張銘雁還有心思和人開兩句玩笑話,“多有意思。”她手團作拳,杵著下巴直笑。小秘書唔聲應著,摸不準她的脾性。
有意思?有意思什么?他剛畢業,自詡年輕。年輕好,年輕容錯,事辦砸了罷了,怯懦也罷了,總能拿歲數作個自我寬慰。有個理由,有條后路,有步臺階,手里攥著大把時間,心便踏實,念著還早,路還漫長,還有那么多的未來容他徐徐圖之。
他是被爸媽托不知折拐多少道的稀薄親戚關系加塞來的。剛來一周,懵懵懂懂,每天坐在復印機邊上,干干巴巴聽嗡嗡轉機響動,公司上下他人沒認全乎,但來往影印的八卦他聽足了整一圈,人人都說,公司這是要變天了。
眼下這位變動的天就撐著下巴,坐在他的車后排,冷氣制動嗡響,她在后視鏡里挑起了眉,笑著說,“多有意思”。
他年輕,她許是更年輕。與身量無關,是未削消的頰邊軟肉,是圓融的眼眉弧度,她高瘦,張揚,但少年體態昭彰著公示天下。
人或許只有在成年過后,才會被用年輕來形容。未跨進成年界限之前的年歲,被統稱作小。小是個帶著愛憐意味的形容詞,是不等位,是被輕視,是活該吃老前輩的一記臨門下馬威的。
張銘雁安安穩穩直等著那輛本田一路順暢開到了公司大門口,她還沒忘出聲安撫一下快哭出來的小秘書。
“想看場好戲嗎?”張銘雁歪著腦袋發問。
戲?小秘書捏著臨了現做的接機牌站得局促,他自己做的,連名字都只聽了個囫圇,三個字寫錯了倆,什么戲?
張銘雁是拿碎掉的前擋風玻璃做的自己的入職禮。
沒白長個大高個兒,她拎個滿載的28時行李箱跟玩似的,掄圓了舉過了肩,直惴惴往車前蓋上砸。
玻璃蛛網樣碎了,雨刷也折了,警報烏拉烏拉尖銳嚎著,正值下班點,來往上下的,路上都是人。行李箱子被磕掉了滾輪軸,她索性提著就走。
碎了,要碎的是舊規矩。
折了,該折的是老套路。
二十八歲的張銘雁,是在自己北京的房子里,被客廳的電話從夢里死皮賴臉拽出來的。
天氣或許是太過潮熱了,潮熱得暈了頭,潮熱到把身在北京的她一顆心拽回到了十年前的蛇口,
她站在時間軸上,遙遙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打了個對望。
挺怪的,張銘雁想,怪傻的,
但也怪可愛的。
張銘雁在深圳呆了十年。十年太短,彈指一揮間,她落過,也起過,吃過悶虧,受過教訓,遇過太多的事情,太多能說,又太多沒必要說,又不是優秀青年企業家表彰大會,不需她時時刻刻把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翻出來冷飯重炒。
所以這場夢就變得格外有意思了,張銘雁夢到了她十年前進公司的第一天,畫面清晰得好似錄像帶回放。
電話鈴仍響得孜孜不倦。
她打著哈欠赤腳窩進了沙發里。
十年,十年。
張銘雁沒留神晃了眼桌上的鏡子,鏡子里投射出的影子憔悴得像只怨鬼,她最近太忙,睡眠不好,眼袋凹深,快拖到下巴。十年能改變挺多東西的,就好像那頭天見她只差沒哭出聲的小秘書現在也升到管理層了。他們公司前些年,合作重心在香港、新加坡和日本。所以1997年的那場金融危機,無疑帶來一個漫長的寒冬季,泰國固有匯率制的崩盤,一把扯掉了炸藥桶的引線。好容易跨過了1999年的末尾巴,這轉年一回暖,就沒得過空歇,她成了只真雁子,見天在千萬米高空上被寒流顛簸,又在落地之后,被洛杉磯飄滿街的肉餅氣味哽得倒胃口。不是她倒時差,是時差成天來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