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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呆北京,要不考慮下去上海?其實出國也挺好的?!?
這兩年,陶京和他爸關系鬧得挺僵,張銘雁隱約有聽說,但具體情況不太清楚,她沒問過。
陶京叼著根煙沒出聲,他搖了搖頭,那點橘紅的火光就跟著他一起晃。他這兩年,肩背開始飽滿,嶙峋抽長的骨架被血肉填補,他終于開始有了點兒大人的模樣了。
在很多時候,張銘雁的確不大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對于自己的事情,他提得總是不多。她只知道他姥姥姥爺去香港那年,是提出過想帶著陶京一起走的。
陶京動過心思的,但后來不知道怎么了,就又擱置了。
在后來,在她好容易找到陶京并把他帶回來的后來。
張銘雁枯坐在醫生的辦公室里,她闔著眼想了好久,她實在是琢磨不明白,這一路長得跟小白楊似的陶京,到底是哪一步或者是哪幾步錯位了。
醫生出來了,陶京就一個人坐著,他坐在咨詢室里,屋里窗簾拉了一半。
他靠著椅背,歪著腦袋,陶京若有所思望著窗外的一方天。
張銘雁在門口站著,她隔著一扇門板,指尖磕搭著。
頂上吊扇抽轉著,遺落的光影被切割。挺陌生的,陶京那半張掩在陰影里的側臉,疲,頹,瘦得駭人,他眼半闔著往下垂,唇抿著,看不清表情,
原來陶京不笑的時候,是這樣的。
張銘雁后知后覺著想,她認識陶京,十四歲的,六歲的,甚至是剛出生的。但打那之后,記憶里可供參考的就只剩了零星的片段。
“他童年經歷了什么?”
“他遭受了什么?”
“他又怎么了?”
“說真的,醫生,”面對連串拋出來的疑問,張銘雁茫然地把頭搖了一次,二次,又搖了三次,“我真的不認為陶京在上大學以前有任何的問題?!?
“他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他是一個特別好特別好的孩子?!?
“是,我承認,他出生時母親就去世這件事情的確是給了他一定打擊,他和父親的關系也因此一直疏離,但我完成不認為達到了可以稱之為問題的程度?!?
張銘雁不理解,她自己的家庭也是破碎的,她也為此受過傷,但,她現在已經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了。
所以,她認為陶京也可以。
她距他咫尺,近得伸出手就能夠到,但又好遠,遠到碰不著。
多俗啊,不合時宜地,張銘雁笑了一下,她笑得默然,丁點聲響也無,但陶京卻像是聽見了,用眼睛聽見的,又或許是用呼吸聽見的。
他逆著光抬起了頭,視線回焦,表情融塌,所以張銘雁得了一記笑,一記撫慰的、熟稔的笑。
張銘雁一顆心因此膨鼓,像是枚彈性極佳的橡皮膠質球。填充物是某類不知名的酸性液體,沉甸地下墜,把一顆心墜得圓突,那些不知名的酸性物質實在是太多了,它們開始尋找出口,試圖從孔竅里往外傾瀉。
張銘雁突兀地轉過了身,背抵著門板半仰起了頭。她企圖掩藏起那股讓她心臟酸脹的情緒,但實在不熟練,濕漉眼尾是拙劣技術的鐵證。
她向來不懼畏情緒的表達,打小就是。笑該放聲,哭當然也是。
作為成人,這實在難能可貴。
雖然這是人打落生起,就擁有的天賦。嬰孩時期,人總是在哭,他們用朗脆的哭響昭告天下自己降臨于世,討要奶水,再尋求庇護,這是特權年代,哭是一種求生手段。孩提時期,人則被教導應該放棄哭泣,年長一輩用懂事、成熟一類的褒獎,以引誘其自愿讓渡特權,在肉體成年之前,先行完成精神成年,天賦無用,后天默認的社會規則才是閃光主導。少數人會有幸逃脫這個階段,部分家長的開明或是自身的天性不羈,讓他們得以將精神成年的到來有限拉長??上У氖?,人又總是骨子里自帶叛逆精神,少數的幸存者用閹|割情緒的方式,來企圖彰示自己的與眾不同。
在跨過那條無形卻堅韌的標準線后,人大多恥于哭泣,因為年齡,因為性別,哭泣成了不愿意被承認的情緒,僅剩的生存空間是夜深人靜、無旁人可以窺得秘密的被窩里。
或許這才是成長。
成年人喪失的從來就不是情緒本身,而是表達情緒的權利。他們將之冠名為圓滑和城府,是種無上美德,是種令人艷羨的技巧。
可惜,張銘雁沒學太會。
她愛笑,會哭,發怒,頹靡,但那股氣撒掉了就好,扭臉就忘。張銘雁尋思人就是只氣球,耐韌,堅挺,潛力無窮,她也遇過難事,有時候事過了,回頭看,自己都會自豪于自己當初可真有夠能耐。但人到底是有極限的,人人需得尋找一處宣泄口。
系在氣球口的棉線不能總繃著,會壞掉的,總得撒開緩緩。
但正如張銘雁所說過的,這是種福氣,不是誰都能有的。
張銘凡是從封閉的高三校區里請假趕來的,一紙出門條摩西分紅海,給了張銘雁一記擁抱,他這才發現自己木了半邊身子。
臉都是僵的。
他覺得他和他姐的確是忘記了提前對對口供,他倆明明各自握著一半陶京的童年密匙,但由于關鍵部分各自缺乏一半,竟沒誰咂摸出這里面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