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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到醫院,在醫生給出“確實是肺炎”的診斷之后,他腦子里還是一直回旋著一句話:
“怎么就能把自己搞成這樣??”
這么年輕一個男孩兒,有手有腳有學歷有美貌,怎么可以這樣生活?如果這次不是自己闖到樓上去,非把人弄到醫院來,他是不是就要一直咳咳咳,直到咳出血才知道應該著急?
肺炎,需要住院治療,一聽醫生要開住院單,溫照原還在那里小聲講:“可以不住嗎我沒有醫保?!?
“你這人有沒有常識???”余行郡終于按捺不住,在醫生面前壓著嗓門爆發了,“你想走,醫院敢放你走嗎?”
溫照原不講話了,暈暈乎乎往輪椅里面縮,其實,他也不可能真是已經落到治不起病的境地,大不了還可以去問家里人要錢。
但他確實是不想讓爸媽知道,如果說了住院的事情,兩人肯定立刻買高鐵票趕過來。而他媽媽今年年初剛動了一個小手術,需要小心保養,過來再給傳染了可怎么辦?
但余行郡說的也沒錯,這種程度的肺炎,不規范治療,后果可能更嚴重,可能得花更多的錢去善后,那不行的話,也只能去問問師兄師姐能不能借點錢應急了。
他一邊呼哧帶喘地咳,一邊腦子混混沌沌地想辦法,都沒注意到余行郡已經從身邊走開,去大廳,自助機上交了錢,辦了急診住院,又回來診室推他。
接著,就是去住院部,值夜班的護士給他們安排好房間,立刻就掛上了水。
這時候,溫照原已經困到意識不清,冰涼的藥液輸進身體,可能帶點鎮靜作用,人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好像是被什么小鬼扯著,咕嚕咕嚕拽進黑水塘似的,就連早晨護士進來叫起床,一群穿白大褂的醫生規培生實習生涌進病房來了又走,他都沒怎么太清醒,重新一挨上枕頭就又睡死了。
也許是因為最近都沒怎么睡好,也許是心里本來就想逃避,逃避住院可能產生的高額費用,逃避長大后必須獨自面對的,稍有不慎就容易滑落下去的殘酷世界。
人在不想面對現實的時候,會希望能逃到睡眠里去。睡眠是黑甜的,安全的,在夢的領地,可以隨意穿行,忽視時間,罔顧事實,不用想起來做一個人,要吃飯,要生存,要干很多沒意思的事來獲取足夠維持生命體征的物資。
他睡了很久,剛醒來的時候,都有點睡懵了,一時想不起今夕何夕,只覺得眼睛張開一條縫隙,立刻刺進瞳孔里的光讓人很不舒服。
恍然間,他還以為自己是躺在有爸媽在的那個家里,屬于自己的三十平米臥室,臉面向朝南的陽光落地窗,床鋪舒適柔軟,極寬極大,可以放心翻滾,絕不會有什么不慎跌落的危險。
這樣的午后,在沒來江濱上大學之前,對他來說是再平常不過,記憶如潮水浮現,讓現實變得漫漶,邊界不清,就好像再過上一會,媽媽就會敲門走進房間,叫自己起床吃水果,說:“我買了你最喜歡的烏梅小番茄……”
他覺得踏實,安心,又在模模糊糊的視線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在床邊晃動,一時沒反應過來,能想到的會在家里出現的該年齡段男子只有——
“哥,我要喝水?!?
他躺在那里,理直氣壯伸出手,問錯覺中的大哥要水喝。
什么哥?那年輕男人好像震驚地呆住了3秒,然后生氣了,狠狠在他伸出來的右手手心上拍了一下。
痛痛痛!他縮回手,甩甩,心里很詫異,平素都很溫柔可親的哥哥怎么可能出手打人?他又揉揉眼睛,皺起眉,眼睛睜大了,看清一張憤怒到扭曲的俊臉。
“喊什么哥?誰是你哥?病得快死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哥來救你?”
憤怒的帥哥臉色很差,坐在床邊小沙發上,手里攥著一沓單子,見他醒了,夾槍帶炮地就沖他開火。
哇啦哇啦說什么呢?溫照原使勁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睡意徹底驅散,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的真實處境。
“啊,不好意思!”他撓撓頭,想爬起來道歉,一下子牽扯到掛著水的左手,跑針了,痛得小聲叫了下。
“別亂動?!笔矣严壬涣R人了,把他按住躺下,然后跑出去找護士。
躺回病床上,溫照原心里開始有落差,原來不是自己的陽光房,是充滿酒精味道的病房??!被子又硬又沉,手背又涼又痛,失望地躺了好一會兒,護士進來問了幾句:“為什么亂動?怎么不小心點?”一邊很利落地給他拔了針。
余先生沒跟著護士一起回來,過了大概五分鐘才重新出現,手里提著個不知道哪兒買的暖水壺,臉色好像比剛才更差了些。
這時候,溫照原才發現,帥哥余行郡這時候也穿著睡衣拖鞋,擰著眉頭,有點很狼狽的樣子。
雖然這人穿什么都很帥就是了,但穿著這一身走在公共場合,對于一個體面人來說,多少肯定還是會覺得有點尷尬。
護士說,得換一只手扎針,溫照原低下頭,看著針頭倏地一下扎進皮膚,若有所思地思考了好一會兒,等護士姐姐離開,扭過臉來對床邊正在倒水的人說:
“謝謝你,又救了我,對不起,耽誤你工作了。出院后我會還錢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