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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照原跟著侍應生,亦步亦趨,生怕跟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vip區,又轉過幾個彎,侍應生在一個半開放的包廂門口止步了,示意:就是這里。
溫照原進門,一個穿襯衫,戴黑框眼鏡的男人立刻迎上來,好像是在此恭候已久,殷切地伸出手來握。
是吳總的助理何曉偉,一個看上去就很正規的男人,穿著也正規,言談也正規,他把溫照原引進來,介紹沙發上的男人:“這就是我們吳總。”
吳總也站起來,與溫照原握手,讓他不要拘束,隨便坐,放輕松。
這包廂位于酒吧的最西端,有整整一面是落地窗,沙發正對著窗,可以俯瞰江濱市市區的夜景,但說實話,這夜景也非常一般,被路燈照成暗黃色的主干道縱橫交錯,各種高層寫字樓上密密麻麻漏出方形燈塊,里面是無數正在加班的牛馬,想一想就覺得十分可憐。
吳總倒還挺隨和,五十多歲樣子,穿個綠色的polo衫,已經喝了點酒,等溫照原一坐下來,就開門見山,說我這個人,是有藝術理想的,我投資的商業電影,已經太多了,投一部爆一部,你這個片子,賺不到錢也罷,我們一起來玩點實驗性的,好玩的東西。
他規劃好了,這片子拍出來,先送去各種短片競賽沖獎,如果鎩羽而歸,就好好包裝一下,放到自媒體上花錢投流,你這個有點冷幽默的怪怪的寓言故事,估計在網上還是有一定受眾,如果能火起來,就繼續拍,做成系列短片,未來或許可能會發展成一個大ip。
隨著談話的深入,對“未來”的憧憬徐徐展開,包廂里的氣氛也慢慢輕松起來。溫照原也講了一些自己的想法,還帶了參賽投稿之后繼續細化出來的一些視覺概念、背景設定,想拿給吳總看看。
但吳總把他的筆記本放到一邊,說這些細節的東西先不考慮,你的本子很有意思,有想法,有情緒,但缺少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就是欲望。
他說:“拍電影,本來就是要滿足觀眾的欲望,無論是一種‘看的欲望’,還是對故事,對戲劇性的欲望,你作為表達者,自己都感受不到欲望,還指望能滿足觀眾什么呢?”
他還說:“小溫,我今天見了你,覺得你這個人有個特點,你太平靜了。你應該知道,電影這種媒介,自有表現上的優缺點,它擅長表現運動、沖突,不擅長表現平靜,如果要觀眾喜歡,你得想辦法讓你要表現的內容和電影這種形式,和它專屬的語法匹配起來。”
溫照原有點信了他說他是有“藝術理想”的話,因為這些抽象的意見說得就很像個慣于務虛的大學教師,讓人聽得一愣又一愣。
而且,這評價其實和導師給過他的那些很像,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淡人拍不好電影”。
他知道,要想拿到投資,是得按照資方的意見對劇本做些改動,于是很虛心地請教:“吳總,那您看這劇本具體要怎么改才好?”
這時候,吳總卻開始話鋒一轉,勸他喝酒了。
“你想知道怎么改?我教你個方法,搞藝術嘛,需要酒神精神,會狂歡,會失控,才能有靈感。我們古代的詩人,你說說有哪個寫得好的不喝酒?19世紀歐洲人,也是喝苦艾酒嘛,才有那么多絕世名作。我跟你講啊,小溫,干這一行,不能太乖了,你這么平靜,想不出什么好點子的,咱們喝一點,再聊,再碰撞火花,來干了!”
他話說得豪爽,一仰頭,玻璃杯見底,倒著向溫照原展示一下,伸手示意“該你喝了”。
“雖然但是,”溫照原躊躇一下,沒接過來,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古代的酒受制于釀造技術度數比現代酒要低很多,現在的飲酒概念似乎不能與當時相提并論,至于19世紀的苦艾酒也催生過很多精神問題造成不好的社會影響,所以后來——”
他有點緊張,語速很快,但沒說完,吳總擺擺手,示意何助理走上前來。
何曉偉點點頭,拿了瓶顏色鮮艷的果酒,倒入300毫升容量的玻璃杯,遞給溫照原,說:“小溫先生,您的顧慮我們也想到了,特意準備了果酒,只有3.7度,請您喝這個。”
吳總笑話他:“你這人,我還真沒見過哪個搞藝術的不會喝酒的,怎么?怕我們欺負你啊,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這果酒連我85歲的女兒都能喝上三瓶的咯。”
一時間,溫照原感到很混亂。
85歲之前,在家里,家長對于“酒”的態度是嚴防死守,絕不可能讓小孩沾到一點,耳提面命的也都是絕對禁止在外飲酒。
20歲左右,在大學,大家搞創作,出去聚會,或者宿舍談心,有時候也會搞點兒酒精當做調劑,誰也不會強迫誰,都當它是可有可無的,覺得不舒服就不會再喝的玩意兒。
可現在,即將在社會中獨立,從四面八方接收到的信息都是:喝酒是一種社交的手段,是上進的階梯,在成人的世界,有些事不是想不做就能不做。拒絕一場勸酒,是掃興、呆板、沒眼力見,是社會化程度差,活該被貼上諸多的負面標簽。
從小接受的教育,和社會的真相常常發生齟齬,溫照原覺得茫然,這時候卻想起了余行郡說的:“有些事,只有喝了酒才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