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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伙人一聊起來沒完,口里嘆著氣說著可憐,眼里卻掩不住地閃著興奮,他們這個輩分的人,大概一輩子也沒經(jīng)歷過這么大的事兒吧。去年冬天他們終于算是見識到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去,而自己卻熬下來了,所以忍不住覺得有點成就感嗎?
我不太能理解他們的心理,也不怎么參與到他們的談話中去。不過我母親對此卻是很熱衷,她活到這么大歲數(shù)就沒正經(jīng)在城里住過,偶爾去了那么一兩次,也都被滿世界的高樓和汽車閃花了眼。她總是對城里的生活充滿了向往,聽著其他人說城里的事情,好像是在聽最有趣的故事一樣入迷。
他們讓我不要總是呆在樓上,這么大歲數(shù)了,成天呆在樓上算了怎么一回事?他們拉著我一起到村里的谷場上去聊天,我也去了,實在是經(jīng)不住我母親念叨的。
谷場上人很多,因為是春天,還沒什么文字,到了晚上還有點冷,但是這并不影響大家要扎堆的熱情。我過去了,就有一些人忍不住拿我調(diào)侃。
有人說:“哎呦,亮子來了啊,你小子可是有未卜先知吧?早早就回家種糧食來了,咋地,是先人托夢了吧?”
“呵呵,哪兒啊。”這種氣氛我太熟悉了,他們不可能真正的夸獎我,如果硬要說的話,還是那句話,傻人有傻福。
“亮子啊,我看你年齡也不小了,都這歲數(shù)了,咋還不找個媳婦啊?”
“找不到啊。”我已經(jīng)猜到母親的意圖,但是總歸是沒有惡意,我也不怎么好駁她面子,所以就硬著頭皮出來了,她明顯是希望村里這些熟人里有人能給我介紹個姑娘。
“那你得出去找啊,天天在樓上能找到個啥?還是放著羊到山里找啊?”他們對放羊這個行當依舊鄙視,對此我沒什么好說的。
“要不然,今年等收了糧食,你跟我一起進城唄,城里姑娘怎么也比這鄉(xiāng)下地方多不是?”
“對啊對啊,城里的小姑娘可會打扮了,主要還是多,各地的姑娘都有,你要是能找個外地人過來,這結(jié)婚能省不少錢呢。”
“到時候再看吧。”自打我回來,就沒有想過再出去,可是有時候形勢比人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也是,這不還早著呢,要不你們看有沒有親戚家有姑娘的,給介紹介紹嘛,這年頭,看看算什么,合適就談不合適就拉倒,你們說是吧?”
“就是啊,現(xiàn)在的姑娘可都厲害著呢,有些個十四五歲就敢給你整個孩子出來,大家都開放著呢,這年頭,誰還興純潔羞澀那一套啊,亮子你到時候可得放開一點大膽一點啊,可別慫了。”
“呵呵。”我除了訕笑已經(jīng)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
“我聽說前陣子有個在超市當理貨員的,人家給介紹了個男的,處了一個星期說那男的不行,不要了,你們說怎么的?人家嫌那男的太不夠主動了,在一起好幾天了,連個手都沒牽過她的。”
這人的話引來一陣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們小的是那大膽的姑娘還是那個不主動的小伙兒。
“誒誒,你們別光顧著笑啊,到底有沒有合適的啊,幫我家亮子也說說。”我母親佯裝生氣地對眾人說。
“哎呦,這是想媳婦了啊,你家不是有一個呢嗎,嘿嘿,都快有孫兒了,咋還不滿意啊?”村里人可不會留話,該調(diào)笑的時候絕不錯過。
“我就是想媳婦了咋了?我兒子都二十八了,不該有個媳婦啊?”我母親倒是不怕他們笑。
“也是啊,陶亮都二十八了,弟弟都快有孩子了。你們說陶方也真是的啊,也不等一下他哥,就這么急急忙忙把媳婦給娶了,這男娃子年齡大了,就是憋不住啊。”
“嘿嘿嘿,亮子,你咋就能憋得住呢?”這些男人女人年齡都不小了,說起話來葷素不忌,我倒也沒覺得多害羞,就是不知道怎么接話。
“這事能跟你們說啊?去去,別欺負我兒子老實啊,有合適的女孩兒就給介紹介紹,這問題得留給年輕人自個兒去討論。”
我母親今天難得地會說話,他這話又引來大家一陣笑,我也坐在她身邊低著頭笑。一派的母慈子孝。
最后還是有人給介紹了一個姑娘,說是在鎮(zhèn)上看服裝店的,家里也是做小生意的,他爹媽擺了一個水果攤,一年下來進項也不少,我倆要是合適的話,我可能就直接住他們家去了。
對于上門這回事,我母親好像并沒有多少排斥,只是細細地問了那女孩家里的情況,他父母的為人,家里有沒有房子,等等。我在一邊坐了半天,也沒有聽到她問到女孩子自身的情況,我以為這個才是最應該問的。
就這樣,在這個春天的晚上,一堆的人都在討論著關于我的話題,儼然這一刻,我就是世界的中心,可是并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他們沒有問我喜不喜歡當上門女婿,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離開這個村子,也沒有問過我喜歡什么樣的姑娘。
他們只是說那姑娘家里怎么怎么好,我過去就住到鎮(zhèn)上去了,再也不用種地放羊了,好像一下子就上升了一個等級似地。他們好像都忘記了,我之所以種地放羊,是因為我從城里回來了,而不是因為我走不出去。
他們還在跟我說見到人家姑娘要怎么怎么做,不能表現(xiàn)得跟個鄉(xiāng)巴佬似的,仿佛他們自己已經(jīng)脫離了鄉(xiāng)巴佬的行列。他們讓我去買衣服,買好一點的,多買幾件替換,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姑娘見了我就得掉頭跑。
可是我并不打算掏錢去買那些所謂的名牌,只為了讓他們口中那個和我素未謀面的姑娘多看我一眼。這很明顯是單虧本生意,可大家都堅定地相信我就應該這么做。
等到回到家中的時候,我覺得很累很煩躁,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回到村里,開始種地放羊做草編,我的心態(tài)一直都是平和的。
今天我又覺得煩躁了,這種壓抑的情緒讓我很不好受。我覺得自己好像再怎么樣都躲不開那些人一樣,無論我躲到哪里,他們總是鍥而不舍地追著我不放。
第20章 一起去海邊吧 …
最終我還是去見了那個姑娘,雖然村里人和我母親的態(tài)度,讓我覺得不太高興,可是我的年齡畢竟大了,如果能娶一個好姑娘一起過日子那也是不錯的。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著她在村里生活,如果她不愿意那就算了。
那個水果攤老板的女兒非常漂亮,起碼我覺得她很漂亮,不過她身上有一種冷冷的氣質(zhì),這樣的女孩我也見過不少,在城里打工的時候。說白了,就是屬于根本打定主意要當光棍的類型,我們不冷不熱地聊了小半個鐘頭,剩下的時間各自走神,看看差不多到點了,禮貌地告?zhèn)€別,說句拜拜,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回去之后大家都問我情況怎么樣,人家姑娘看得上我不?我已經(jīng)懶得跟他們多說了,隨便敷衍了幾句就上樓回房間。現(xiàn)在這世道大齡女青年不少,其中不乏長相中上氣質(zhì)也不錯的,可是對于感情,她們似乎沒有任何渴望,好像是一口干涸的水井,沒有一點情感能在那里面萌動。
我怎么能娶這樣的女人當我的妻子呢?我需要的是一個知冷暖的伴侶而不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可是其他人不管這些,在他們看來,女孩子就是要用來追的,不追怎么能到手呢,他們覺得我的態(tài)度極其不端正。其實我已經(jīng)不想忍耐了,每天對所有人擺著一張笑臉然后關起房門來一個人煩躁的日子我已經(jīng)過夠了。
于是某一天吃中飯的時候,我對我母親說:“田里已經(jīng)沒什么活了,要不你們回鎮(zhèn)上去住吧。”
接下來有點冷場,母親重重地放下飯碗上樓收拾東西去了,陶方和他媳婦默默地繼續(xù)吃飯,我也一直坐在樓下把這一頓飯吃完,假裝聽不見樓上的乒乓作響。
老實說他們最近對我都還挺好的,我弟妹是個好女人,對誰都笑呵呵的,她每天都很和氣,對我也挺關心的。陶方雖然話不多,可是他現(xiàn)在還是感激我的,所以對我也比以前尊重了很多。
我的母親,她現(xiàn)在對我很熱情,言語之間掩也掩不住地帶著討好,但是我不用看不用聽,甚至不用想,也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她心里是如何看待我的。我不想揭穿她的那點小算盤,住在我家里,吃喝什么的都能省下不少吧,沒米了我的糧倉里就有,沒菜了田地上就有,沒肉了我的房梁上還掛著不少呢。
這些事情我真的不想去深想,憤怒無奈失望什么的,我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沒有這些情緒了。我只想離他們遠一點,他們可不可以不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里,大家各過各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會很凄慘,那么讓我就這么自生自滅吧。
我不知道我母親為什么憤怒,是不是她最近賞了我不少好臉,我就應該感激涕零。為什么她總是那么理直氣壯呢?我覺得我父親這一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沒有娶到一個聰明女人。
吃完晚飯后我依舊去找朱大爺聊天,這老頭子最近身體不怎么好,老人家到了歲數(shù)總是要走的,這個在村里大家都已經(jīng)見慣了。對于老人的過世,已經(jīng)很少人覺得傷心了,大家都說人老了總是要去的,這沒什么關系。可是沒到那個歲數(shù),我們不可能明白那些老人有多害怕死亡。
朱大爺最近依舊還挺樂呵的,我不知道他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很多人以為老人都是糊涂蛋,卻不知道他們演戲的水平高著呢。有一些老人,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