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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Julian親手送Evelyn和克拉拉登上去新西蘭的船。MI5發現九月上旬他在碼頭海關辦公室違規調取平民檔案監控,他被停職調查。他跟埃莉諾請了長假。埃莉諾有點無語,但她知道Julian這條最好用的狗,保養所需的投資不會少。所以她還是大方地準假了。埃莉諾只要求他別死在外邊。
Julian登上了同一班去新西蘭的船。他用監控布爾什維克的手段,猥瑣地躲在下層甲板或者隔壁艙位,通過觀察Evelyn扔掉的垃圾、每天訂餐的種類、甚至去偷聽她和女兒的對話,來推斷她的生理狀態。他痛恨這種窺視,但他的工兵思維讓他無法忍受“結果未知”。他看著Evelyn帶著克拉拉在甲板上散步,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他知道自己是那個隨時會毀掉這幅畫作的魔鬼。他在等。如果她沒懷孕,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而是就地消失在新西蘭的荒原里;如果她懷孕了……那場“賭博”贏了,他就會像個幽靈一樣,在最恰當的時機重新“侵入”她的生活。
十月中旬,Julian每天盯著晾衣繩,像計算彈道一樣計算著日期。10月14日(第28天):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未見更換,可能延遲。”
10月17日(第31天):他看著甲板上晾曬的只有克拉拉的小衣服和Evelyn的白襯衫,他在陰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手指在顫抖。
在Evelyn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Julian已經通過數據分析確認,他活下來了,概率發生了。
Evelyn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把停經、嗜睡、胸口悶,全部歸結為“肺炎后遺癥”和“長期暈船”。10月20日,當船只越過赤道,氣候變得炎熱,她發現自己對船上提供的腌肉味道產生了某種生理性的厭惡,甚至到了想嘔吐的程度。她躲在狹窄的船艙廁所里,掐著指頭算了一遍又一遍。當她意識到那個“絕對安全”的16號竟然沒能救她時,那種智力上的挫敗感比生理上的不適更讓她絕望。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甲板上吹風,試圖壓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她抓著欄桿,指甲死死扣進木頭里。
她原本想用積蓄買下一間帶閣樓的小排屋。憑她的履歷,她可以在當地的羊毛貿易公司或新興的航運公司擔任財務主管。用Eva White那個戰爭遺孀的身份,給克拉拉找一個體面的學校。只要跨過半個地球,Julian就只是她生命里的一筆“壞賬”,只要她狠心計提減值,生活就能重新歸零。
當她意識到懷孕時,看著鏡子里蒼白的臉,手摸著還沒隆起的小腹,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母愛,而是扼緊的手指。她想著只要等它落地,只要一分鐘,我把它處理掉,埋在新西蘭那片肥沃的羊毛產地下面,我的生活就還是我的。
回去的路上,她一邊想著沒關系的,這次我依然可以挺過去,一邊不受控制地在走廊上暈倒。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Julian那個潮濕,陰暗的一等艙。
克拉拉在她們的船艙里讀書。她很乖,很好帶。她已經認識很多字,給她足夠的零食和讀物她就能安安靜靜自己待上一整天。
Evelyn睜開眼,看見Julian像霉菌一樣冒出來。Julian把那把測繪折刀(Surveyor's Folding Knife/Multi-tool)遞到Evelyn眼前。那把測繪折刀是1914年他留給她的生存包里那把。Evelyn用這把刀捅傷了老頭的大腿。1918年Julian離開那個家的時候只帶了兩樣東西,一件是《航海日志》,另一件就是這把測繪折刀。
Evelyn認出了那把刀。1914年,在她渾身是傷,在禁閉室里等著被老頭侵犯的時候,在飯菜里發現了那把刀。那幾天她時不時翻一下《航海日志》避免自己精神崩潰,但是隨后出現的這把刀提供了更大的支持力。黃銅銘牌上,皇家軍事學院的炮臺校徽依然清晰可見,背面刻著Julian的名字縮寫和畢業年份(J.V. 1914)。1914年八月的那個晚上,她把這把刀插進老頭的大腿,拔不出來,血濺到了航海日志的封面上。Evelyn離開的時候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她只是一味地逃亡。
看到這把折刀,Evelyn心領神會。她覺得很荒謬。別演了Julian,如果你想死,自己翻過護欄跳進南太平洋不就好了?她這么想著,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要不要直接割斷這個爛人的頸動脈?Evelyn抬手去接那把折刀,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刀柄時,她發現自己虛弱得連推開刃口的力氣都沒有。
Evelyn覺得好累。克拉拉還需要照顧。面對眼前的困境,她已經無法再組織起一次反抗或者逃亡。過去近十年的單親媽媽和社畜生涯讓她burnout。她夢想中那種,在新西蘭跟女兒一起,光明正大的,不用在血緣與愛欲中糾結的,體面的生活。那是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動力。現在Julian讓這個動力消失了。她陷入了徹底的虛無。
Julian拿著折刀被晾在那。他保持著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像一座等待審判的石雕。他貪婪地盯著Evelyn那段由于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頸部曲線,既渴望她揮刀,又恐懼她消失。
Evelyn好累。她攢了半天勁,終于開口說話。“Julian,在大溪地下船,買票,帶我們回淪敦。”她喘口氣歇了一下。“我沒力氣了,你要供養我,照顧好克拉拉。”
Julian先是愣了一秒,隨即,一種近乎病態的、燦爛的笑容在他那張頹廢的臉上一點點綻開。他感到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他收起折刀,動作輕快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好……我們回淪敦。”他回答。他試圖去摸Evelyn的額頭,卻被她那種死水般的眼神釘在原地。他突然意識到:她甚至連恨我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親手殺死了那個會算賬、會憤怒、會逃跑的 Evelyne。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荒涼感—他贏了概率,但他把他的戰利品變成了一塊木頭。
當船只停靠在大溪地波拉波拉的港口時,這里的海水藍得近乎虛假。克拉拉厭倦了咸澀的海風,看到碼頭上的熱帶水果和花環時興奮地尖叫。她拉著 “大副”的手,歡快地跳下甲板。Evelyn穿著一件寬大的、幾乎要把她壓垮的亞麻長裙。她面色慘白如紙,每走一步,肺部都像被細碎的玻璃渣磨過。但只要女兒回頭看她,她就會露出一個僵硬、蒼白但平靜的微笑。在大溪地的郵局里,Julian 處理了所有折返淪敦的手續。碼頭上人頭攢動,當地人的歡笑聲震耳欲聾。Evelyn坐在遮陽傘下的藤椅里,像個隨時會碎掉的瓷人。Julian 拿著回程的一等艙船票走過來。他在Evelyn面前蹲下,試圖幫她理順被風吹亂的鬢角。Evelyn沒有躲,也沒有任何表情。
回到淪敦,他們住進了Julian在梅費爾(Mayfair)的公寓。那間公寓有叁間臥室,位于一處毫不起眼卻極度昂貴的巷弄深處。那是1919年Julian跟埃莉諾結婚的時候,埃莉諾發給他的“獎金”。埃莉諾是一個深諳WLB之道的好老板。她深知一條需要演戲的好狗,如果不在別處有個能喘氣、能藏污納垢的樹洞,他的精神遲早會像拉滿的弓弦一樣崩斷。
一回到淪敦,Evelyn就要求Julian,把克拉拉送去給埃莉諾領養。她要讓克拉拉離開這個亂倫的家庭。如果有一天她能從虛無中緩過來,到那時她再跟Julian進行一對一的較量。
Julian乖乖聽話。埃莉諾和西奧多拉一直想要個女兒,所以她們倆欣然接受了這一切。克拉拉也很開心,因為Evelyn對她說,這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她長大后會成為像埃莉諾小姐一樣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