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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如此殘忍,也有人心生鄙夷,卻終究不敢說些什么。當年攻破丘郡的黑國將領,就是幽蘭的祖父黑元兒。如此仇恨,豈容化解?
更何況中川之人大都崇拜崔寂,也生不出違逆之意。
幽蘭自知不幸,雙手交疊于地,額頭觸之:“不敢求崔真人饒命,只是其他俘虜與我家族皆無干涉,我愿一死,求真人饒了他們。”
崔寂忽而輕輕側頭,唇瓣透出一絲冷冰冰笑容:“長孫大人,如果有一天,黑國出現如我一樣的修士,甚至猶剩于我,你覺得如何?”
長孫竹之:“似崔真人這樣天資出色修士,絕不會有第二人。那些黑蠻子又怎能與你比較?”
他說的雖然是奉承話,可倒也有幾分真心實意了。
然而崔寂卻輕輕搖頭:“這種事情,也是未必了。上天會給誰恩賜,誰也不知道。黑國被垂顧的人也不需要很多,只要有一個,就是可以了。”
修士就是這個世界bug存在,一人滅一城,一人可滅一國。
崔寂的眼神其實很平靜,甚至沒有太多的激動。他是很認真的思考這件事情,思考世界的和平。
他還開始標榜起自己來:“其實我既不喜歡殺人,也不喜歡戰爭,一生渴求和平安寧的生活。可兩國之間,為了爭奪資源,斗爭是永遠不會停止的。如此你來我往,總是不會停歇。”
崔寂還吹噓自己是和平主義者,講得頭頭是道。
他眼底沒有一點兒恨意,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可能崔寂并不是沒有仇恨,而是仇恨太強烈催生了點仿佛很有邏輯的個人理論。
長孫大人雖不是什么好鳥,此刻心里面卻不覺微微發虛。
崔真人待他甚至算是客氣的,還有大人二字的尊稱。
可是見鬼,他就覺得眼前的崔寂很是瘆人。
崔寂炎氣催動,催得他一縷發絲鮮紅,可他骨子里卻有極致可怖的冰寒。這兩者極矛盾之物糅合在一道,讓崔寂瞧上去像一個耀眼的怪物。
長孫竹之口干舌燥,一顆心砰砰的亂跳。他想崔真人可能不是那個意思,是自己理解有點兒問題。
光北郡一地,滯留于此的黑國平民就有近五萬。如果算一算整個邊區,與中川百姓雜居的黑族人有幾十萬之數。加上黑國本土,一族數目則更為龐大。
崔寂與軍對戰也還罷了,總不能都想搞死?
也不知是否錯覺,長孫竹之窺見崔寂面頰上艷紅色的執紋似在游動。
郡守大人吞咽一口口水,只覺得一陣子頭暈眼花。
眼前崔真人應該也算是“自己人”,可崔寂簡直像某種邪物,令身側之人都是膽戰心驚。那股邪肆之意掠動絲絲寒氣,潤入人骨髓之中,使人本能生懼。
不過長孫竹之并非因為眼花生出錯覺,而是崔寂面上紋路確實在動。
那些紋理因為泛起血色,故而邪氣森森。執紋如活物般竄動,使得崔寂眼珠子更紅。
此刻的他,跟方凈脂初見時已經大不相同了。
第一眼時,崔寂倒也還有幾分玄門中人端正清雅之氣,只不過氣息稍顯冷峻。饒是如此,他冷硬之余,卻也不失君子風度。可他如今形貌看上去,完全都是反派角色。
“黑國欲犯我中川疆土,只因為資源。仔細想想,竟也沒什么不對。不過如果任由兩族相爭,豈不是永無寧日,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只有一方永不存在,這惱人的爭斗才可以停歇的。”
說到了這兒,崔寂竟翹翹唇瓣笑了笑。
長孫竹之送上一個幽蘭為祭品,卻實在小瞧了崔寂。區區一個敵人骨血又算得了什么,崔寂還是挺有抱負的。
長孫郡守雖然小人一個,此刻卻已經耳朵嗡嗡叫。他畢竟不敢答崔寂的話。要是自己應一聲,便會聲名盡毀,史書上記下殘忍好屠之名。
此刻長孫竹之終于明白,眼前崔寂看著還挺好,其實是個瘋批貨。
崔寂顏好,卻不是什么正常人。
不過他的話這么反人類,終究還是惹來反對意見。
與崔寂隨行的,還有一位紫薇宗內門修士齊岳。
齊岳名義上是崔寂師兄,雖也是紫薇宗弟子,卻也是低調得沒存在感。
長孫竹之奉獻幾個俘虜讓崔寂殺時,齊岳一聲不吭,也沒什么插手打算。可是現在,齊岳覺得事情搞得有些大了,終于不覺挑挑眉頭。
這些本是崔寂俗緣,齊岳本不該干涉的,可誰讓崔寂想法這么的兇殘呢。
中垣境內,修士的兇殘度也沒那么高,大宗門也需要一些明面上的體面。不過崔寂顯然是其中異類,兇性太重。
北玄境那位北境寒,也不過是殺了全家,已經是兇名遠揚。如今崔寂卻想要搞個大的,將一國搞掉。
齊岳還是想稍稍挽回一下宗門體面。
“崔寂師弟,如此也大可不必,若你執意如此,只怕執念太深,無法斷俗緣——”
然而他話語未落,胸口就咔擦一下。那一下是崔寂血輪劃了他一道,傷口瞬間斷裂噴血。
齊岳瞬間一語不發,乖乖盤膝打坐養傷。
他已經感受到天賦差距的惡意,內心跟嘩了狗一樣,竭力避免去想自己比崔寂先入門多少年。
想想就意難平,齊師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生出心魔出來。
血輪幽幽,輕輕劃下一滴血污,淌落在地面之上。
崔寂也沒顯得多生氣,他樣子看上去雖瘋,口氣卻平平靜靜:“齊師兄,我覺得你的看法有些狹隘。為何俗緣就一定要斷呢?當真斷了俗緣,才會修為精深嗎?我之所以學道,自然有我初心。若違我初心,我又如何得道?所謂修行,不就是要順其本心,不可違逆真我嗎?”
他客客氣氣說話,仿佛砍齊岳一刀的并不是他。
在場之人無不頭皮發麻,內心微顫。
若崔寂暴跳如雷也還罷了,可偏生崔寂是極冷靜的。
齊岳死死的閉緊了自己的嘴唇,一語不發,心里也不斷翻騰縷縷涼意。
他跟崔寂不熟,只聽聞其天資出色,修行刻苦。那么如今,齊岳內心評語大約也要加上心機深沉,狡詐多智了吧。
崔寂動手之際,可謂喜怒不形于色,也沒見這個師弟稍顯怒色。
血輪輕盈的在空中打了個轉兒,如一道血光輕泛,好像靈寵一般聰慧。這把劍確實挺媚崔寂,十分聽崔寂使喚。
崔寂口中說道:“齊師兄你有你的道理,不過現在你既然不能阻止我,那你的道理就不算數了。”
齊岳心里也嘆了口氣。
崔寂之前亦只追殺黑騎軍隊,心中也未必全然認同他自己的理論。因為一個人生下來,會自然受到社會規則種種教化。可是現在,崔寂自身的偏執占據上風。今日崔寂斬殺了這些俘虜,那么那根若有若無約束自己的絲線就會斷掉。
世間修士除了有一往無前的執念,還需要自控。
如果崔寂不能控制自己,這位宗門天才,便有可能淪入魔道。
然而齊岳是唯一一個修士界存在,他已經負傷調息,旁人就更沒有這般本事了。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長孫大人不說話,他們這些下屬也不敢吭聲。
崔寂令人畏懼,更何況崔寂殘忍對象畢竟不是他們。反倒那些俘虜嗚嗚哭泣,這些黑族俘虜已經十分絕望。
除了那哭聲,周圍竟安靜下來。
崔寂腦子里有一些嗡嗡的聲音,這樣叫個不住。他面色如常,可是耳邊的聲音卻是越來越大。崔寂面凝霜雪,可誰也不知道他內心涌動的情緒。
就好像許多年前的丘城,那座空蕩蕩城,那場殘忍的防守。
那年初春,也有孩子攥著他衣服角,天真期待看著他。他還記得餓到脫力的絕望,看著同袍一個個被斬殺于自己跟前。眼前幻影不斷,他仿佛又看到許多年前刑臺上血紅的小溪。這是屬于崔寂的噩夢,和別人沒什么關系。
不過他知道,如今周圍是很安靜的。
除了那些待宰羔羊的哭聲,其實沒有什么別的聲音。這么安靜,周圍那么多人瞧著,也沒有人說不對。這么看來,自己終究是對的。
然而這個時候,一道身影飛快掠來,擋在了幽蘭跟前。
少女嗓音細微的發顫:“崔真人,你這樣子不好。”
她雖身著男裝,可仍能分辨是個嬌嫩秀美的少女,拿劍姿勢也尚算嫻熟。
崔寂那雙紅紅的眼珠子盯著方凈脂,讓她打了個寒顫。她不是沒見過猛獸,可這種冰冷且充滿獸性的目光,卻是方凈脂第一次觸及。
初見時候,崔寂一身紫色法衣,頗有冷峻端正風度。可那也許只是崔寂披著的外皮,這才是他兇獸般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