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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根如成年人手臂粗的藤條丟了出來,砸在還童背上,終于令他悶哼了一聲,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難以自禁地泛起一點淚光,卻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磨磨唧唧地做什么,還不快點跪下。門扉敞開,正好能瞧見里面穿著寶藍色的掐絲宮裝、頭戴八寶琉璃簪的女人,她生就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眼尾上挑,自有一股子媚色,唇色卻極為淺淡,隱約能瞧見潤濕的口脂。
此時她柳眉倒豎,口中卻是一點兒都不客氣,簡直將那三歲孩童當做仇人一般對待。
天天跑到那杏樹下面去,是不是偷悄悄背著我摘杏子吃?
她自說自話,卻一下子勃然大怒,三兩下沖出房門,稍稍彎了腰身,藤條便被遞到了她的手邊。
小孩子手不大,只能雙手舉著藤條,站在原地,用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望著這個過分美麗的女人。
他這番做派,倒讓女人有些遲疑地將藤條拿了過來,卻沒有直接抽下去,反倒眼神糾結地看著他,保養得宜的指甲在藤條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見藤條被接過,那孩童便又走了幾步,徑直到了一樹杏花之下,對著那美貌女人,跪了下去。
盡管做著這樣的舉動,他卻依舊沒什么變化,白皙的面容被風吹得有些泛青,鴉黑的睫羽如蝴蝶的翅膀一般翕動,唇色濃重,像是年畫里抱著鯉魚的胖娃娃一般。
見男孩乖順地跪在那里,女人似乎又有些于心不忍,向前走了幾步想將他扶起來,卻又在伸手的一瞬間拂袖離去,真真是喜怒無常。
這并沒有引起男孩的什么反應,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
這一跪,便到了暮色四合、天色昏沉的傍晚,男孩慘白著嘴唇,卻依舊挺直脊背跪在原地。
在這半天的功夫里,剛剛落在杏花上的微芒已經與這棵有些年份的杏樹融合得差不多了,然而畢竟也是棵樹,一時之間無法跑多遠,只能瞧著這小孩子。
一陣風拂過,吹得滿樹杏花微顫,先前的雨水簌簌落下,很快便打濕了男孩肩胛處的布料,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輕薄的淺粉色披帛自面前緩緩落下,男孩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然后抬起頭來,便見得了此生最美的風景。
只見滿樹雪白的杏花之間,烏黑的枝椏處坐著一個身著白裙粉衣的姑娘,生得一張鵝蛋臉,杏眸紅唇,正晃悠著雙腿望著漸漸升起來的明月。右手拿著一個油紙包,左手捏著一塊茶褐色的點心,一口一口吃得很是暢快。
你是?下意識地忽略自己腹中的饑餓感,在樹下跪著的孩子仰著頭,月光落在那白皙柔軟的面容之上,好似天上的仙童一般。
那姑娘聞言,先是將院子里的其他地方看了一遍,沒發現有別人,然后有些懵地眨了眨眼,三兩下將口中的糕點吞了下去,低頭對上那雙澄澈的眼眸,將信將疑地指著自己,你在和我說話?
雖然不知道這個姑娘是怎么爬到皇宮里犄角旮旯的一棵老杏樹上的,但姑娘不說,他自己也不會問。
看著樹下的孩童點了點頭,姑娘十分激動,竟直接從樹上跳了下來。就在他以為這人瘋了八成要摔斷腿的時候,她卻穩穩當當地在地上站定,甚至將那油紙包塞進他的手里,杏眸里飽含熱淚,扯著他的手。
天啊,都好久沒有人和我說話了。這糕點你拿去吃,不夠我還能再去偷,不,是拿,拿一點過來。
似乎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小男孩抿抿嘴,卻沒有說話。好在那姑娘十分識相,很快松開手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他的確是餓了,原本早膳就沒吃,晌午的飯還沒來得及吃就被母親趕了出來,跪了一下午其實已經頭暈眼花。礙于母親一向的教導,才強撐著沒倒下去。
油紙包里還有三四塊茶褐色的點心,聞起來清香撲鼻,卻不是母親描述的那種甜膩到令人反感的糕點。
小孩子和倉鼠似的一點一點吃著,姑娘也頗為好心情地靠著樹看著他。
作為一個為了報恩而追著恩公到了凡間的小妖精,花微杏從不害人,也沒那本事。原也是化形沒多久,結果第一次使法術便出了岔子,落在這顆老杏樹上十五年都不能動彈。
前十年不能言語不能化形,純粹是夢回當年初生神智的時候,后五年雖說能化形了,但是法術時靈時不靈,化形了也走不出這個破地方,只能天天守著一棵樹,想吃東西就用半吊子的法術從御膳房偷點湊合湊合。
興許是凡人總喜歡摘杏花做點心,她天然地對那些甜膩到舌頭都化掉的糕點沒興趣,這種在凡人們看來是下等的茶點反而很合她的胃口。索性它在宮中不起眼,多幾塊少幾塊也全沒人在意。
這個鬼地方,叫做陶館,是元宋皇宮里用來關押廢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