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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些它拼命想要封存,想要遺忘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開始閃回。那些模糊的噩夢片段,不斷在他腦子里高清沉浸式的重播,窒息感讓它從沙發上彈起來,大口喘氣,手指下意識地抓撓喉嚨。
那些本該美好的記憶,也在坍塌。它們散發著變質的腐臭,和顱內的尖銳刺痛混在一起,一起涌上來,讓他止不住地一陣陣干嘔。
不僅僅是神經性的疼痛,心理痛苦也為軀體上的痛苦加重了砝碼。他的大腦,他的身體,正在被迫一遍遍重新經歷那些最可怕的時刻。
睡眠,成了奢望。即使僥幸在藥物或極度疲憊下入睡,也很快就會在劇痛或窒息感中驚醒。他幾乎再難睡夠整夜。睡眠,曾是陶培青在任何境遇下都要保證的東西,失去睡眠,會讓一個人失控。可現在,他已經完全無法控制了。
時間失去了界限,白天和黑夜在拉緊窗簾的昏暗房間里,變得模糊不清。他只是在疼痛的浪潮中顛簸,在短暫緩解的間隙茍延殘喘。
更可怕的還有幻痛。他身上曾經受過傷的任何部位,都會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這些幻痛毫無規律,隨時隨地可能發生。腿上舊疤的一陣灼燒,手腕曾經扭傷處的突然刺痛,哪怕是一個早已愈合的刀口,甚至只是指尖一個早已愈合的微小針孔處都會有細密的銳痛。它們和顱內的疼痛,構成了一個無休無止的、全方位的身心酷刑。
仿佛傷口重新裂開,仿佛當時的痛楚是被原封不動地儲存,此刻又被重新提取、播放。他臉上的那道疤痕,也在嘶鳴著,把他一遍一遍拉回到那天。
他蜷縮在沙發上,有時甚至連走到沙發的力氣都沒有,就跌坐在地板上。牙齒緊緊咬著不知從哪里扯來的毛巾或抱枕一角,防止自己因劇痛而喊出聲。身體因為疼痛而蜷縮、顫抖、痙攣。
汗水浸濕了衣服,又變冷,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純粹是生理性的反應。有時會干嘔,但胃里空無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這就是影痛劑帶給他的。不是快速的死亡,而是清醒的凌遲。它用疼痛,將他過去二十年所經歷和積累的所有創傷,生理的,心理的,都翻找出來,讓他一遍遍重新體驗,不得解脫。
窗簾緊閉。房間里只有他粗重或不規律的呼吸聲,偶爾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出的痛苦呻吟,以及身體與沙發或地板摩擦的細微聲響。
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是晴是雨?他不知道,也不關心。世界縮小到這個昏暗的、布滿灰塵和記憶碎片的房間。時間拉長成一段段疼痛的間隔。
而他,被囚禁在其中。
他會這樣到死嗎?在意識模糊的間隙,這個念頭會一閃而過。然后,很快被下一波更劇烈的疼痛淹沒。
他蜷縮在臥室的床上,整個人深陷在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里。他聽到了屋外門鎖轉動的聲音。
“咔噠……”
有人進來了。
陶培青帶著一種條件反射般的警覺,和恐懼被發現的不安。誰會來?他下意識地朝著臥室門的方向,用盡力氣,嘶啞地喊了一句,“誰?”
客廳里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他自己喊完后,胸腔里費力的喘息聲。
他凝神去聽,沒有腳步聲,沒有其他動靜。仿佛剛才的門鎖聲只是他疼痛產生的幻覺。
他想起來了。
他曾經給過梁斌一把這里的備用鑰匙。梁斌半開玩笑地說,“你一個人住,萬一哪天暈倒在家里都沒人知道。給我把鑰匙吧,至少我能來給你收尸。”陶培青當時也笑了笑,沒當真,但還是去配了一把給他。隨口說,“行啊,要是真到那一步,麻煩你了。”
一句隨口的托付。現在,這話竟然要成真了。
陶培青想,如果自己真的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屋子里,總要有個人來發現,來處理這具逐漸腐敗的軀體,來通知該通知的人,來處理這間房子最后的東西。這樣的事情,晦氣,麻煩,不吉利,是對受托者的一種殘忍。但除了梁斌,他還能找誰呢?
只有梁斌。他一直游離在自己復雜人生的邊緣,自己好像總是在給他添麻煩。以前是,現在是,連收尸這樣最不堪的后事,也要落到他頭上。
他這一輩子,虧欠梁斌的,已經太多。索性,就虧欠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