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塵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房間里很安靜。陶培青轉過頭,看到閻寧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背影有些僵硬,一動不動。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陶培青意識還有些模糊,他撐起身子坐起來,可僅僅是撐起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的手臂劇烈地顫抖。他從床頭柜上拿起眼鏡,手指哆嗦著,好幾次才把眼鏡戴好。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每一天醒來,都會比前一天更虛弱。每一天的疼痛,都比前一天更難忍受。那種感覺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在一點點抽走他身體里的東西,力氣,溫度,知覺,和他的生命。
陶培青扯掉了手上的輸液針,針頭從皮膚里滑出來,帶出一小滴血珠。他把針管扔在一邊,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
那些曾經能讓他安睡幾個小時的藥物,現在只能勉強壓住疼痛的鋒芒。他的病程幾乎是裂變式的,在他身體里不斷加速,不斷繁衍,不斷地把他推向某個終點。
一定要耗到最后一天嗎?要連最后一絲尊嚴都放棄嗎?
過去,是他看著那些躺在icu里的人,身上插滿了管子,靠著機器維持著最后一絲生命跡象。
他無數次在心中說過,如果自己有這么一天,一定不要這樣活。
那個時候,我不會想到,這一天,竟然真的輪到自己了。
他站起來時,碰到了桌子上的水杯。
玻璃杯從桌沿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碎成無數片。水濺了一地,有幾滴落在他的腳背上,涼涼的。
閻寧幾乎是彈起來,幾步跨到陶培青面前,上下打量著他,“沒碰到吧?”
陶培青搖了搖頭。閻寧把他抱起來,動作很輕,他把他放到沙發上,然后轉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他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撿,撿得很仔細。
陶培青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曾經那么強大,那么不可一世。現在卻蜷縮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收拾著他打碎的杯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肩頭微微的顫抖。
閻寧收拾好,站起身,把碎玻璃倒進垃圾桶。他轉過頭,看著陶培青。那雙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眼底是深深的青黑,他看得出閻寧在強撐著,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
閻寧似乎還沒有做好面對陶培青的準備,他害怕陶培青不愿意再治了,所以只能趁著他睡著的時候,給他打了鎮靜,讓閻有準備了飛機帶他回到這里。他知道,這里的醫療條件最好,醫生最專業,這里最有可能找到救他的辦法。
“你別怕。”他說,“等你好了我就會送你離開這里。”
他知道,閻寧是在騙他,也在騙自己。他根本不會好了,閻寧根本不會送自己離開。閻寧只會一直守著自己,守到最后一刻。
閻寧拿起桌子上的水壺,重新給陶培青倒了一杯溫水。他試了試溫度,才遞到陶培青手里,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
“我已經把杜聿禮的資料交給醫生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他們很快就會想出來辦法的。”
他伸手摸了摸陶培青的側臉,指腹輕輕擦過他的顴骨,像在觸摸珍貴,又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今天有感覺好一點嗎?”
陶培青沒有回答。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針眼。那里還殘留著一點血跡,已經干了,結成一個小小的褐色的痂。
他輸的是一種特殊的制劑,本來是用在臨終關懷的病人身上的。可以讓他們緩解疼痛,麻痹肌肉,最后在一種舒適的狀態下離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睡過去。
但所有的藥物,對他而言都是飲鴆止渴。
閻寧將他摟在懷里。陶培青沒有再反抗,他靠在閻寧懷里,安靜地,一動不動。
這是閻寧過去一直期盼的事情,可此刻,他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閻寧知道,他只是沒有力氣推開自己了。
陶培青看著落地窗外的海,曾經讓他恐懼的海。
“閻寧,”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出去走走。”
閻寧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陶培青,似乎在猶豫。陶培青的臉色太差了,他害怕外面的風會讓他更不舒服。
但閻寧沒有拒絕,只是給陶培青披上衣服,牽著他走出臥室。
春天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咸咸的,濕濕的。陽光灑在沙灘上,把那些細碎的貝殼照得閃閃發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來,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閻寧牽著陶培青的手,從背影看去,只是一對相戀已久的情侶。一個高大,一個瘦削,肩并著肩,走在無人的沙灘上。海風吹起他們的衣擺,吹亂他們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