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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培青站在講臺上,指著黑板上的數字。
“……五加三等于?”
他用并不流利的波斯語問出這個問題,語速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的。黑板上的粉筆字歪歪扭扭,那是他昨天晚上練習了很多遍才寫出來的。
臺下坐著十幾個孩子,七八歲的年紀,皮膚被陽光曬得黝黑,眼睛亮晶晶的。他們仰著頭看他,像看一個有些奇怪但還算有趣的老師。
“八!”一個小女孩搶先回答,聲音清脆。
陶培青笑了笑,點點頭。
他的波斯語并不好。半年前剛來這里的時候,他連最簡單的問候都說不清楚。但為了做好這份工作,他白天教書,晚上自學語言。那些波斯語教材被他翻得卷了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筆記和標注。
現在,他已經可以進行正常的交流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孩子們一窩蜂地沖出教室。陶培青慢慢收拾著講臺上的東西,動作很從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在那張已經看不出任何疤痕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的身體,除了偶爾會出現的幻痛和顫抖的手,幾乎要真的好起來了。
那些曾經夜以繼日折磨他的疼痛,現在只是偶爾造訪。有時候是幾天一次,有時候是一周一次。來的時候依舊劇烈,但過去之后,他又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晚上。
臺燈的光暈籠罩著小小的書桌。陶培青坐在桌前,手里拿著蚊式鉗。那是一把很小的鉗子,用來夾持細小的縫合針。過去,這是他最熟悉的工具之一。
他試圖縫合一個被割開口的橘子,手抖得厲害。
把小小的鉗子在他指尖顫動,怎么也穩不下來。陶培青試圖控制,試圖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深呼吸,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但都沒有用,他根本沒辦法進行任何精細的操作。針尖在橘子皮上戳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洞,線從旁邊滑過去,留下一個亂七八糟的痕跡。
過去,他練習縫合花了很大的功夫。他可以縫合得非常整齊,甚至可以對齊皮膚的紋理,讓愈合后的疤痕幾乎看不見,他曾經是那么出色的醫生。
但現在,他連最基本的操作都做不好了。
橘子的切口被他縫得歪歪扭扭,線跡雜亂無章。他看著那個橘子,看了很久。
祁東從回來開始,就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陶培青。看著他還在和手里的橘子作對,看著他那雙無論怎么努力都在顫抖的手。
“你的手只是疼痛的后遺癥。”祁東終于開口,“很快會好起來的。”
陶培青沒有抬頭。
“我今天……”陶培青說,“好像可以嘗到了一些味道。”
祁東愣了一下。
陶培青放下手里的蚊式鉗,拿起那個被他縫得亂七八糟的橘子。他剝開一瓣,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小朋友給我分享了一塊糖。”他說,“我好像嘗到了味道。”
那是一塊裹著酸粉的糖。酸味很沖,剛一放進嘴里就刺激得人瞇起眼睛。但就是那種刺激,讓他想起來一些失去的味道記憶。
酸。原來酸是這樣的。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嘗到任何味道了。
他抬起頭,對著祁東笑了笑。
祁東心里有一件事情,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陶培青。
陶培青繼續低下頭,專注地看著他手里的橘子。他的手指還在微微地抖,但他已經學會了接受這種顫抖。他剝著橘子,一瓣一瓣,動作很慢。
祁東看著他。
他受雇于閻寧。他的工作就是陪著陶培青,直到他真的好起來。每個月,他都會給某個不會回復的號碼發一份報告,匯報陶培青的狀況。身體狀況,心理狀況,恢復進度,一切細節。
陶培青的狀態似乎一天天見好。無論是從報告上,還是從他的日常反饋上,祁東都會做出這樣的診斷。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覺得陶培青不開心。
那種不開心不是寫在臉上的。陶培青會笑,會說話,會做他該做的一切。但那笑容總是差那么一點,那眼睛里總是缺那么一點光。像是有什么東西,被他死死地壓在心底,不愿意翻出來。
“你昨天做催眠的時候,”祁東試探性地說著,語氣盡量輕松,“你提到了閻寧。”
陶培青的手明顯頓了一下,然后他繼續剝橘子,動作沒有停。
“你提他干什么?”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來了這么久,陶培青除了剛醒來的時候問過一句“閻寧呢”,除此之外,再沒提過閻寧的名字。
一次都沒有。
那些催眠治療里,祁東試著找到和閻寧相關的記憶。他引導,他暗示,他試著讓陶培青自己說出來。但陶培青好像只是死死地封閉著自己,不愿意想起來任何事情。那些記憶像被鎖在一個保險箱里,鑰匙被他吞進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