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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想這么說,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就讓他留在這里,就留在自己身邊。可他不行。那些話含在嘴里,在心中默念了千次萬次,卻不能說出一句。他不能讓閻寧看出來他的挽留,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下來,他不能這樣不管不顧。
他轉過身去拿外套。
閻寧突然從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箍在他腰上,胸膛貼著他的后背,下巴擱在他的肩窩里。閻寧什么都沒說,他知道陶培青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說什么都沒用了,他說什么都只會讓陶培青感到為難。他只是抱著,不舍得分開,呼吸落在他領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電話響了。樓下接他們的車已經到了。
陶培青先從閻寧懷里掙脫出來。如今這個離開的機會有多寶貴,他們心里都清楚。領空隨時會關閉,航班隨時會取消,那些能走的人、能出去的通道隨時會再次關上。閻寧必須走,必須在還能走的時候走。
車上,陶培青主動握住了閻寧的手。手指交纏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閻寧的手比他大一些,比他熱一些,能把他的手整個包住。
溫度從閻寧的掌心傳過來,穿過陶培青的皮膚,穿過他的血管,穿過他的肌肉,一直走到他的骨頭里。陶培青有時候會想,也許很多年以后,當他已經很老很老了,當他已經記不清很多事情了,他的骨頭里還會留著這個溫度。它會在他冷的時候提醒他,曾經有一個人,用他的手,把他整個人都捂熱過。
閻寧說過他很多次,說你是不是沒有血液循環,你是不是冷血動物,說你把手伸進我被窩里的時候我以為有人往我腰上貼了一塊冰。
陶培青每次都說“那我離你遠點”,閻寧每次都說“你敢”。閻寧每次都是把那雙涼涼的手貼到自己身上最暖和的地方肚子,腰側,脖子后面。閻寧會故作夸張地倒吸一口涼氣,再把他的手捂熱。
他們一言不發,各自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那些被炸毀的建筑,那些緊閉的店鋪和偶爾出現在路邊的行人。
那些畫面從車窗外面滑過去。沉默的,無聲的,像是一部被調成了靜音的電影。沒有配樂和旁白,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這個故事應該怎么往下演。
他們如此難過。
難過到連對方的手都不敢握得太緊,怕那份難過會從掌心里傳過去,像電流一樣,從一個人的心臟傳到另一個人的心臟,在兩個人的身體里同時炸開,炸成一片他們誰都無法收拾的狼藉。他們已經夠難過了,他們都不想再把這份難過翻倍。
但他們心里都明白對方在想些什么,陶培青在想他會不會好好檢查身體,會不會好好吃藥,會不會好好活著等他回來。
閻寧在想他會不會好好照顧自己,會不會又偷偷跑到危險的地方去,會不會在他走了之后又變成一個人。
他們都在想,都在想對方。
想那些關于對方的事情,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機場比陶培青預想的要安靜。
候機廳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在那等候的椅子上。
那個小姑娘被人送來,站在陶培青身邊,她仰著頭看那面能看到天空的玻璃窗。她的辮子散了,幾縷頭發從橡皮筋里逃出來,貼在她被風吹得有些干燥的臉頰上。
她的衣服領子翻著,一邊高一邊低,背包的帶子太長,包墜在她的屁股上,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陶培青蹲下來,跟那個小姑娘說了幾句話。他幫她把衣服領子翻好,他的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時候,她縮了一下,因為他的手指太涼了。
陶培青的手一離開閻寧的手就涼了。
他把女孩散了的辮子重新扎緊,把背包的帶子調到合適的長度。小姑娘一直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安靜。她伸出手,摸了摸陶培青的臉,用波斯語說了一句什么。陶培青沒有聽懂,但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頭頂。
他把小姑娘的手從自己手邊拿起來,閻寧的手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地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掌心朝內,手指微微彎曲,是一個已經準備了很久,但假裝什么都沒有準備的姿勢。
閻寧一直都是這樣的人。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其實什么都放不下。看起來什么都不怕,其實最怕的是被丟下。看起來誰的賬都不買,其實心軟得一塌糊涂。
陶培青沒有丟下他。他們只是短暫的分別。這兩件事不一樣。陶培青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百遍,試圖讓自己相信。
閻寧的手抓著陶培青的袖子,始終不肯放開。
第78章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