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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家里窮啊,一包辣條我倆能吃兩三天。有回婉初大半夜起了水痘,發燒燒得快抽過去了,村里小大夫扎了針,也沒什么用。她一直哭,抓著我說哥我難受……”說到這里傅晚司揉了揉左池后腦勺。
“奶奶心疼,去小賣店買了個黃桃罐頭,小的賣沒了,大的十幾塊一罐,搶錢一樣。我舍不得,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那時候六歲,就想著,這輩子沒吃過這么甜的東西,以后有錢了天天買給他們吃。”
“十三歲那年春天不是個好年頭,不知道為什么雨水很多,多得嚇人,”傅晚司輕聲說,“山上早些年被采礦的挖空了,樹也都砍了……山洪下來的時候老兩口剛從地里回來,路過了村里唯一一個小木橋。”
左池呼吸猛地輕了。
傅晚司喉嚨滾了滾,嘴唇干澀得像破了:“遺體是幾天后才找到的,聽二叔說,在水里撞得已經看不出……”
他用力皺了皺眉,拿出嘴里的煙蒂壓進煙灰缸,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壓下眼底的濕熱,再開口時嗓子已經啞了,“我沒見到最后一面,傅銜云就把我和婉初接回去了?!?
“當時不想走,在心里告訴自個兒沒見著人就是還活著,只是還沒回家……后來和他帶來的人打了一架,打不過,被硬綁了回去?!?
“幫養了八年孩子,到最后甚至沒個像樣的墳,草草找了個地方埋了。沒人磕頭沒人燒紙,墳前連聲哭都沒有……”
左池抓住傅晚司攥緊的手,撬開指尖,露出掌心幾個小小的血色月牙。
傅晚司微微松開手,反握住他手腕,摸了摸:“你問我為什么會跟傅銜云打起來,因為這個,也因為別的?!?
“傅銜云有家暴的習慣,還重男輕女,回去之后經常打婉初,沒有原因,看見了不順眼就扇一巴掌踹一腳。那時候她多瘦,一腳能給踹飛出去,疼一個月都緩不過來。我甚至沒錢帶她去醫院?!?
“我沒法,就跟他對著打,打不過就挨打,也是好事,打我了就顧不上婉初了。拿椅子砸是拿手好戲,砸腦袋上我就懵了,綁起來栓在樓梯上,拿皮帶抽臉,嘴腫的張不開,幾天不能吃飯?!?
聽見嘴巴兩個字,左池身體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緊緊摟住傅晚司。
傅晚司語氣很淡,說的時候一直抱著左池后背,像安撫他,又像在安撫某個回憶里拼命蜷縮的自己。
“后來,他就打不過我了?!备低硭緩淖蟪厥掷锬眠^煙,放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聲音里的情緒并沒有多么痛快,只有麻木的平淡。
“第一次給他綁到樓梯上踹的時候,我媽看見了,在旁邊夸我真是長大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傅家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神經病?!?
“我也不例外。”
“你不是,”左池靠著他,重復了一遍,“你不是?!?
傅晚司拍拍他后背,僵硬裂開的心感受到一絲濕潤,他盡力和緩了一些:“接下來這些話,今天不告訴你,以后可能也不會再說了?!?
“你覺得我是一個很厲害的大人,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厲害,我想抓住的太不切實際了。”傅晚司吸了口煙,看著那一點紅光慢慢接近。
“人不能太在乎,讓人抓著把柄笑話你舍不得,笑話你放不下,然后輕飄飄一口氣吹散了你當成救命稻草,卻沒人稀罕的家,看戲似的等著你發瘋,期待你尊嚴掃地。”
“左池,你說你沒有家了,我沒法兒太深地安慰你,”他垂眼笑了聲,有些自嘲,也有些無奈,“因為我也沒有家了?!?
“所以我很高興,你能走過來,讓我,讓我們,能有一個新的家?!?
第37章
有些話一直壓在心里, 把心都壓出個窟窿,總幻想哪天能說出來痛快痛快。
真說出口了,才發現根本沒有痛快, 只有沉靜到一眼望不到頭的苦悶。
不是不想往外走,是走不動了。
回憶里不止有最恨的,還有最舍不得的, 撒開手就是全不要了, 沒人能隨便放下。
傅晚司就是留在過去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卻也不愿意走。
每天過得都很麻木, 想留下的早就不在了,想忘記的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你。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兩只手都放在左池后背,一下一下拍著, 低聲說:“挨打了很疼, 我知道,但是已經過去了, 以前過得再不好,都過去了?!?
“你現在有我, 你在我眼里永遠都是個小孩兒,所以不晚, 以前想做沒機會做的都可以跟我說。想看電影,想買冰淇淋, 想坐搖搖車,想吃甜的……我有的都會給你?!?
“不用覺得配不上, 我也沒你想的那么高尚無私,”傅晚司語氣很溫和,處處透著包容, “我也沒正兒八經跟人過過日子,肯定會有不愉快,慢慢來,不用害怕,你小,我肯定會讓著你?!?
這些話說出來不容易,每一句都很平淡,放在一塊兒卻戳著心。
傅晚司第一次把自個兒剖開了給人看,目的沒多么輝煌也沒多么偉大,說到底也只是想讓左池知道,他們之間有些地方很像,很多壓在心底的陰影承受不住了可以跟他說。
他可能不會說好聽的哄人,但他能理解,能幫忙。
“起來吧,腿都麻了,”傅晚司手搭在左池大腿上,捏了捏,“你現在多沉了?”
“我胖么?”左池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變化,蹲下來給他捏腿。
傅晚司沒讓他繼續捏,聊的不算多,但內容不輕松,以左池的年紀需要好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