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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天色昏黃,風卷著枝葉,吹得樹影在墻上斑駁搖晃,枝條“嘩嘩”作響。
陸云裳從冷宮出來,繞過御苑,往東膳房去。一路行來,她衣襟帶風,裙擺掃過石階的青苔。
途中碰上兩撥太監、一隊太醫,人人低頭,腳步匆匆,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宮里靜得不對。
陸云裳也沒敢多看,只一個勁低頭朝著尚食局的方向走,東膳房一如既往地熱氣蒸騰,爐火燒得正旺。春令將近,新季的菜譜要換,灶邊的婆子們邊忙邊絮絮叨叨,嫌活兒多、嫌規矩煩。
陸云裳踏進門,濕氣裹著鍋煙撲了滿身,還未站定,便聽見灶后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你聽說了嗎?那天大皇子訓了膳房的小宮人,三皇子也在旁邊?!?
“不是說……三皇子臉都被熱油濺了嗎?”
“怎得是三皇子,明明說是踹了一個宮婢…”
“不是太監嗎?”
“誰知道呢,你也知道,這種事,一傳十、十傳百——”
“若是個奴才,哪里有那么多閑言碎語?”
“大皇子那脾氣……你是不知道,說不定這回真惹禍了?!?
陸云裳沒接話,只拎起袖口,走到灶邊洗了把手。冷水沖過指尖,她神色未改。
抹干水漬后,她將菜板仔細擦凈,拿起菜刀開始切菜。
她原以為大皇子那頭的人聰明,提前將事情平息,所以這些時間都沒有傳出其他消息……
這種宮闈小爭被人擱一擱也就過去了,她本也沒報太大希望,如今看來,是有人壓著沒動手。
那些小宮人未必懂得其中門道。
他們只會議論是三皇子臉被油濺了,還是奴才被罰了……卻不知真正的風波,不在那一滴油,而在于它恰好給了某些人一個名正言順發難的由頭。
而大皇子楚弘,如今正被朝中諸臣一致推舉為皇儲的不二之選,可這場風波一落,誰也說不準接下來會起什么新的變數。
清河崔氏向來擅長借“禮”行事,以章程為矛、儀制為盾,行的是謀而非爭。而那位禮部尚書崔弘遠,更是其中翹楚,一紙奏章下去,不見血卻能殺人,逼人噤聲,令人落職,最善于在字句之間藏刀帶鋒。
“聽說了嗎?禮部來人了,還是崔家那位少郎中親自領的隊。”一位嬤嬤在鍋邊翻著菜,低聲道,眼角不住往門外飄,“據說第一站去了西膳房,還帶了中宮監的人?!?
“嘖……這膳儀原歸太常寺管轄,禮部插什么手?”另一人壓著火氣咕噥,“怕不是沖著大皇子那樁事去的吧,不是說什么‘不敬手足’、‘德行有虧’?凈些擰巴酸腐的鬼話。”
鍋鏟碰撞的聲音依舊熱鬧,但人聲也如往日吵嚷。
陸云裳聽到禮部來人了,來的還是崔家人,心里便明白——該來的,終于來了。
三日之后,圣旨果然下達。
圣人震怒,命中宮監親自率內監清查尚食局各處灶頭,問責近來膳務失當。禮部亦奉旨協同太常寺,重新修訂整頓“膳儀章程”。
查灶頭的名單一出,素來自持獨立的西膳房竟赫然排在第一列。
此消息一傳,各房頓作鳥獸散。宮人們連夜翻改菜譜,清點賬冊,筆墨未干,便要復核三遍。
老灶頭們憋著一口氣,背后怨聲載道,灶上鍋鏟敲得都沒了準頭。
當夜,文和心氣得直哆嗦,兩口銅鍋摔得“當啷”作響,咬牙切齒道:“膳儀是太常寺的差事,禮部橫插一腳,分明是來揪人的!這是殺雞儆猴,拿咱們祭旗!”
聲響從西膳像風一樣傳遍整個尚食局。
陸云裳聽了依舊未吭聲,只在一旁洗刀。她手法利落,將刀刃一寸寸擦凈,洗過后放入熱水中。蒸汽升起,掩住她眼底深藏的冷意。
她比誰都清楚,禮部尚書崔弘遠出手,絕不會為了一口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