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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初停,天未明。文和心特意叫西膳挑了最擅長調飲的阿照,將鳳池僅余的三壇花露抽出一壇,細心調制,先送去永和殿請紀貴妃一閱。
紀貴妃素日最講究早膳,湯羹的溫度、果子切片的厚薄,皆要合她心意。她隨意翻過膳單,目光驟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她眉梢微挑,指尖點了點單子:“這是什么?”
身旁宮女低聲道:“回娘娘,此飲名芙蓉飲,尚食局聽太醫院說六皇子近日精神郁倦,特意安排的養神花飲。”
紀貴妃沒言語,只端起銀碗,抿了一口。那芙蓉飲調得清雅柔潤,入口微甜不膩,帶著鳳池花露獨有的涼意,一道飲盡,只覺胸中一口悶氣散了開去。
她將碗輕輕擱下,露出難得一見的笑意:“嗯,尚食局這次倒貼心得很,本宮近日也常覺乏困,便多加一道。”說完看向身旁宮女,語帶幾分欣慰:“傳話去尚食局,就說這次膳安排得極好。”
一旁伺候的宮人聽見紀貴妃難得露出幾分稱許的語氣,面上仍垂眸恭順,不敢顯露分毫情緒,心里卻都暗暗記下了這個“芙蓉飲”。門外候著的文和心聽得動靜,悄悄松了口氣,轉身捧著點心盒返回尚食局,剛走出幾步,便低聲感嘆:“還是云裳穩,連貴妃的心思也拿得住。”
而另一頭,陸云裳按著舊例,先往御書房去了。
她自從當上楚玥的伴讀后,便日日按時前來。初時是向楚玥請安,順帶交待前一日的膳務與學課安排;后來楚玥不再常來御書房,便改為她代為照拂楚璃的課業。陸云裳心中清楚,這不過是楚玥為她爭取的一個繼續旁聽鄧才授課的機會。
只是今日一入殿中,案前卻空無一人。
她略一遲疑,便聽見殿側傳來腳步聲,回頭望去,正見楚昱一身湖青紋錦朝衣,行至近前。他眼神略倦,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倨傲,眼中卻泛著一層明顯的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好眠。
陸云裳立即垂首行禮,聲音端謹:“見過六殿下。”
楚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未多話,只輕點了下頭:“嗯。”
隨他同行的紀成言卻慢了半步,他著一襲銀灰織錦衣,腰束玉帶,手執竹骨白扇,折扇掩唇,扇下微笑不減,卻未行禮,只懶懶地抬了抬手:“陸姑娘還是這么早。”他語氣輕快,眼神卻不加掩飾地掠過她身上的衣飾與神情,“規矩嚴謹,一如從前。”
陸云裳眸光一頓,旋即回以一禮:“紀侍讀亦早,如今風采更勝往昔,竟比先前更有幾分‘名動學宮’的風采。”
紀成言笑意微凝,每每想到被陸云裳當眾駁得啞口無言,心中便不痛快,只是片刻,又恢復了從容,輕輕扇了兩下,低聲笑道:“陸姑娘真會說話。”
“怎比得上紀侍讀。”陸云裳眸光一頓,旋即回以一禮。
紀成言似笑非笑地“喲”了一聲,正待再說幾句,楚昱已不耐煩地一揮袖:“走吧。”
紀成言輕笑一聲,扇子一收,施了個瀟灑的禮,便隨楚昱一同轉入殿后,兩人身影隱入簾影之間,殿中只剩陸云裳一人。殿中歸于寂靜,陸云裳靜立片刻,望著楚昱離去的背影,神情平淡,唯有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冷意。
目光掠向那空下來的案前,神色未變,心下卻微微一沉。楚璃果然未來,雖是早有預料,心頭卻仍泛起一點無名煩悶。
殿外晨霧微散,晨鐘聲自書院方向傳來,深沉穩重,一聲聲回蕩在濕潤的空氣中。
她攏了攏衣袖,轉身踏上通往女學的青石御道。
到得女學時,講堂外廊下已有幾位女學生在溫習課本,日光斜灑于回廊之上,灑下一地斑駁。
賀清清正倚著一根朱紅石柱,懷中抱著一卷《大學章句》,卻明顯心不在焉,眼神懶洋洋地在院中四顧。遠遠瞧見陸云裳踏入內院,她頓時精神一振,三兩步迎了上來,笑意盈盈道:“喲,這回竟是你遲了?太陽怕是打西邊出來了。”
陸云裳失笑,抬手撣了撣袖角的露珠,語氣溫和:“路上遇了些事,耽擱了。”
“是‘事’,還是‘人’?”賀清清眨了眨眼,眼角帶著幾分揶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她的朝衣領口上,“你方才那身步子,分明是從御書房那邊過來的,莫不是二公主又把沒人管的熊孩子托給你照料?”
“你倒是愈發膽大了,”陸云裳搖頭輕笑,“清清,說話留幾分分寸,楚璃雖在冷宮,但高低是皇嗣。”
“也只敢在你面前說。”賀清清說著已挽住她的手腕,悄悄將她拉到廊下靠西的石凳邊坐下,語氣卻也低了幾分,“快說,今兒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平日你可從不誤時,哪怕雨下得瓢潑。”
陸云裳略頓了下,目光掃了眼周圍幾位尚在低聲背書的同窗,才慢條斯理地道:“我方才在路上算一筆生意。”
“生意?”賀清清眼睛一亮,立刻湊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