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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裳目光不動,語氣溫淡:“殿下貴體尚弱,奴婢自然得盡責伺候。”
楚璃自嘲笑道:“若我真去了和親,倒也省了許多人為難。”
“殿下,”陸云裳看著楚璃的臉,輕嘆了口氣:“莫要任性。”
“是啊,我只是個冷宮無人管的棄子,如何比得上皇姐金枝玉葉,”楚璃嗤笑一聲,嗓音輕啞,“父皇與祖母都疼皇姐,養了那么久,舍不得送去那等苦寒之地,自然得另找人替。”
陸云裳沒有否認,卻又覺得此刻當將此事與楚璃講清楚:“殿下主動請旨和親,圣人才給了幾分寬容,若殿下此刻借著圣恩胡亂行事,被人尋到由頭,不僅失了圣心,怕還得背個‘任性不識大體’的罪名。往后日子是想好過些,還是難過些,全憑殿下一念之差。”
楚璃神情微怔,顯然未曾想到陸云裳會如此直白。
陸云裳卻不避她的目光,神情靜如秋水。
她知道自己今日冒了險。
可她如今還有其他事要做,沒那么多精力時刻盯著她。
況且,楚璃已不是無知孩童,若再不挑明局勢,任由楚璃繼續不問大局地胡鬧下去,受牽連的不只是她一人。
她如今并不安全,甚至可說,身在風口浪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陸云裳看了她一眼,緩聲道:“如今圣人雖已定下你去和親,但也有不少人盼著殿下出事。”
“紀貴妃前日便派人往御醫署取了數份脈案,又向兵部遞了私信,說關隴近來流民頻發,若皇女帶病和親,恐為邊疆禍根。你說她是在擔憂你,還是擔憂她母族?”
楚璃沉默,掌心里握著那顆半融的話梅糖,指尖卻已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而長公主如今也虎視眈眈盯著楚玥手里的內務與禮監,”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璃繼續道:“可如今若想換人,便只能讓你徹底消失方才有機會……”
陸云裳走近一步,站在她身側,語氣終于不再偽裝:“我不知殿下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勢力在布局,但是......”陸云裳抬眼看她,緩聲道,“如今宮里這局勢,遠比殿下想得復雜,莫要輕信旁人才是。”
楚璃低頭剝著糖紙,唇角緩緩勾起,似笑非笑:“姐姐這是想勸我識趣一些,乖乖被你們送去那風沙滿眼的西北,落個‘識大體’的好名聲?還是……怕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回頭換了楚玥,宮中的局勢又是一番翻天覆地?”
陸云裳語氣一頓:“自是兩者都有。”
“這么多人想讓她去……”楚璃挑眉,目光意味不明,“為何姐姐還要選她?”
陸云裳垂眸:“因為她懂得如何去爭。”
“那我呢?”楚璃逼近一步,眼中浮現一抹隱忍的光,“我若也去爭呢?我若不甘心,若我也想留在宮里——姐姐你,會不會也站在我這邊?”
那聲音不高,卻幾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執拗,像是一頭尚未張牙的小獸,試圖用最后的倔強,換來哪怕一絲被偏愛的可能。
可陸云裳看著她,眼中卻沒有絲毫動容,甚至帶著一點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現實:
“殿下若真想爭,我卻要問一句——您,拿什么爭?”
楚璃微怔。
陸云裳語聲淡淡,故意想去激怒楚璃,去詐她身后藏著的人:“楚玥有太后,紀貴妃護六皇子,長公主背靠宗室,哪怕是其他貴人,也有各自的門生與謀士在暗中奔走。而您呢?長年呆在冷宮,身后空空如也,甚至連一紙詔命都無人替您爭取。您以為,單憑一腔不甘與幾句狠話,便能翻出風浪來?”
風又起了,吹得窗欞“咯吱”一響。
陸云裳轉身將窗緩緩掩上,回首望她。
楚璃靜靜聽著,臉上沒了笑,卻也沒有陸云裳期待的怒氣,半晌才聽楚璃輕聲道:“那姐姐呢?”
一句話,讓陸云裳愣了愣。
她呢……
屋外風起,吹得枝葉嘩嘩作響,天光斜斜落在她臉上,將她的五官映得沉靜如水墨畫中走出的人。她緩步走回案前,拂去桌角的一點糖屑,語氣仍溫和,卻似沉了許多分量:
“我并非皇親貴胄,無靠山,無世家出身。自幼入宮為學,三餐未穩,身無主張。可正因如此,我才知曉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生來錦衣玉食。”
她抬眸看向楚璃,眼神澄澈得幾近凌厲:
“我所求者,并非權位貴寵,也非升沉浮名。”
楚璃神情微動,卻沒有打斷她。
陸云裳繼續道:“圣人、太后、貴妃、宗室——他們爭的是權柄,是家族榮耀,是江山萬里。但我只想……為這世間寒門書生,賤籍工婦,乃至市井孤女,開一條能憑自身行走于世的路。哪怕她們沒有高門世族的庇護,也能靠自己的學問與本事,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