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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喜歡給他人提前預設一種極端立場,然后以此為前提行動。
只不過,顧錦宸從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種極端的被吹捧的大少爺環境里,他預設他人立場天然就是“以我為中心”“愛我敬我寵我寵得不行”;
而顧芝看著這樣的顧錦宸,又不得不生活在兄長壓迫的陰影里,他預設他人立場天然就是“以他們自身為中心”“絕對不可能對我抱有好意”。
他認定員工關心他是為了他們自己能領獎金,朋友關心他是為了他自己能快樂游戲,伴侶關心他是因為她人好心善普度眾生……他可以特別自然地接受別人因為“工作”“休息”“出差”“兜風”“聚會”“親戚”等等私事放棄他,因為他早就給那些人預設了一個“根本不會在乎我”的冷漠前提。
陳千景越深刻地了解到顧芝這點,就越感到頭疼,與嘆息。
這就像告訴一個從小到大都沒怎么被夸獎過成績的孩子“你要有點起碼的自信力”——她再看不慣他這毛病,也無法居高臨上地指責他、批評他、叫他改正,因為顧芝就是生長在這種環境里,不可能憑她心意直接改換本性——
他倒是很樂意依她的要求把毛病統統藏起來,把她理想的樣子完美無暇地演出來,可這不就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困局嗎?
她要的不是虛假的演繹,她只要他能對她——唯獨對她——多一點“被在乎”的信心。
可陳千景萬萬想不到,事到如今,她做過那么多次明示、暗示、直接告白,想法心意翻過來覆過去就差嚼碎了直接喂他嘴里,這蠢蛋仍然不覺得他的伴侶應當在他受傷、落難、重病住院時優先選擇照顧他自己——
總結一下,這不就是不信任她嗎?
在他們共同經歷過這樣一串事故之后,他仍舊不相信她的感情,自以為是地預設她的立場?
這多令人生氣。
見他手背上的紗布終于不再洇開鮮血,陳千景抿抿嘴,這才撤開手。
她轉身接著去倒開水——剛才被這蠢貨氣得倒水倒一半就忘記了,她還渴著呢。
他昏迷的這數小時,她先是回去安撫了奶奶,又是帶家里的貓貓狗狗洗澡吹干交給梁曉新照看,然后抽身把停在餐廳停車場的汽車開回家,屏蔽掉顧錦宸母親的責罵電話,便馬不停蹄地趕回醫院……陳千景根本做不到心無旁騖地呆在昏迷的顧芝身邊等他醒,她下意識逼迫自己忙個不停,也壓根沒空閑坐下來好好喝口水、吃口飯。
之前終于買了快遞和外賣過來,還提著水瓶下樓打水喝,是因為她拿到了顧芝的體檢報告單——高燒沒影響神經,傷口也沒深到骨頭,安安分分輸兩天液就能出院,她這才徹底緩了口氣。
其實陳千景沒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也在逐層遞進。
當他在救護車上胡言亂語要去買蛋糕時,她又自責又感動,覺得只要這家伙還活著就萬事大吉;
當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吊著點滴時,她又難受又焦灼,覺得只要對象能重新睜眼說話,哪怕是繼續說胡話也令人開心;
當顧芝終于醒來,甚至有力氣下床拔針折騰他自己了——
陳千景之前所有的哀切、憐惜、焦慮、自責蹭蹭蹭全部燒成一團火氣,要不是小千老師的攻擊力主要點在精神輸出層面,她當即就能扔了水瓶一路把他錘回病床上老實躺著,還擱這里陰陽怪氣呢。
其實有那么點像家長看離家出走的孩子——孩子人不見影時悔恨莫及、日日垂淚,可看見這熊孩子活蹦亂跳跑回來了,那家長第一反應通常不是抱著對方嗚嗚大哭,而是怒目圓瞪地擼起袖子,來一頓狂暴版竹筍炒肉。
……當然。
陳千景還不至于真跟一個腦震蕩后遺癥還沒好的病人打起來,單純的暴力也治療不了顧芝這種資深陰暗比。
她只是咕嘟咕嘟喝了兩杯水,緩過氣,壓著因極度的憤怒微微顫抖的手腕回頭,瞪向顧芝。
后者顯然是知道自己之前說錯話了。他有些懇求地看著她。
“小千老師……我只是……”
你只是怎么,你只是又自以為是地給我預設了一個差勁立場,你——
【你和顧錦宸真不愧是兄弟。】
陳千景自然知道,什么話最能踩著他的弱點,穿透他的命脈,讓他刺痛不已。
光是在心里重述一遍,她就能想象到顧芝慘白一片的臉色……
和他現在身上的病服差不多。
和他臉上、脖上、胳膊上的紗布也差不多。
“小千老師。”
顧芝輕聲叫她:“別咬嘴皮。”
……陳千景趕緊松開快被咬破的嘴皮,也咽下了那句快到嘴邊的攻擊。
“對不起,”她短促地說,“我可能有點過激了——讓我冷靜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