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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底層百姓對食物的渴望,更知道一碗平平無奇的粥多來之不易,蝗災那年,她啃過草根,吃過富人丟的泔水,爬進人家豬圈跟豬搶吃的。
那些布善的富人們常常眼含憐憫,時過境遷,她眼底倒是尋不到一絲憐憫,平易近人得像在破敗的普賢廟,一群乞丐湊在一起過年,大家伙瓜分煮好的熱湯,順手一遞。
她依舊覺得,他們是同類。
“拿好了婆婆,別燙著。”她笑著舀了碗粥,彎腰遞給老婆婆。
“哎喲,多謝太子妃娘娘,您真是個活菩薩。”
那婆婆用漏風黏牙的口音激動道,身后的災民連連附和,“原來是太子妃娘娘,真是謝謝您了。”
姜玉筱連忙解釋:“婆婆您弄錯了,我不是太子妃娘娘,我是姜側妃。”
婆婆一愣,“怎么會不是呢?唉,怪我一把年紀,搞混了,我還以為看到當年的安賢皇后了呢,今早看見您站在太子殿下身邊,就當是安賢皇后的兒媳太子妃娘娘了,既然如此,多謝姜側妃,您的大恩大德,我們記在心里。”
身后的人又連連附和,浩浩蕩蕩傳下去。
說不沾沾自喜也虛偽,長這么大還沒被這么多人夸過,她努力壓制著嘴角,故作端莊姿態。
“本妃一貫古道熱腸,樂于助人,今日此舉也不過稀松平常,本妃也從不計較回報,無私奉獻,爾等不必過多言謝。”
糧食是蕭韞珩帶來的,她就當借花獻佛了。
“姜側妃真是個大善人呀!”
一個壯漢聲如洪鐘,緊接著災民紛紛附和。
姜玉筱擺手,“哎呀,不必言謝,不必言謝,莫要耽誤了施粥,繼續繼續,下一個。”
她怕忍不住,下一刻暴露本性,繼續忙于手中的活。
緊接著,那群災民又紛紛道:“姜側妃真是不辭辛苦呀!”
嗐,真是的,都說了不要說了。
姜玉筱低頭,咬著嘴瓣,太受歡迎了也沒有辦法。
遠處,蕭韞珩望著她嘴角克制地笑,忍俊不禁輕淺一笑,她心里的小九九,他一清二楚。
此刻,怕是驕傲至極。
反正這花,原本也是想著要給她的。
他輕轉扳指,抽回視線轉身。
“再往別處查看吧。”
暴雨過后屋檐積了不少水,順著檐角一滴滴落砸下,重重地砸進地上深淺不一的水洼,蕩起一圈圈波瀾。
冷風凜冽,如一把冰刃,剖開鷲州的春天。
倏地,一聲尖叫響起,血水和雨水四濺,匪賊飛檐走壁,從四周竄出,提著利刃,殺人不眨眼,如屠殺牲口。
洪災后,這是鷲州第九起暴亂,原本祥和的災民抱頭四處逃竄,泥土四濺,風里面腐爛的味道愈濃。
彩環死死護住主子,姜玉筱手里的粥瓢掉在地上,眼看著凌亂的人群,鮮血淋漓出一條路,直奔糧食。
倏地她看見一個小女孩正好坐在粥桶前,無人管轄,呆呆愣愣地盯著慌亂的人群,和提刀走來的匪賊,她小的連接下來會發生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可救。
心臟砰砰地跳。
一條玉臂護住小女孩,姜玉筱伸手把她撈起,然后拔腿就跑沖進粥棚,卻不料那匪賊眼疾手快踢了根木樁橫飛過來絆住她的腳,殺千刀的。
她摔在地上,懷里抱著小女孩,擰眉抬頭,大刀落下,寒冷的刀光閃爍,直逼眉睫。
本能地閉上眼,黑暗中,幾滴滾燙的鮮血落在裸露的手臂上。
是她的血嗎?為何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緩緩睜開眼,冷風依舊,刮在人臉頰上,凌亂的青絲飛揚。
匪賊胸口鮮血淋漓,插著一支箭,他張著血盆大口發出山羊般嘶啞的聲音,翻了白眼笨重地倒在泥濘的地上。
姜玉筱胸口大幅度起伏,她看見遠處高臺上,一抹玄色身姿頎長,手持弓,維持著拉弦的姿態,寒風卷起他的衣袂,他高高站著如泰山之松。
太遠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好似劍眉緊皺,又好似不是,模糊不清,良久,他緩緩放下弓。
官兵和從皇城來的軍隊從四面八方涌來,斬殺匪賊,一批緊緊圍住她,護她的安危。
彩環哭著跑過來,慌亂喊,“小姐,您嚇死彩環了。”
姜玉筱心一顫,虛弱地閉了下眼,輕輕喘氣。
安撫道:“沒事。”
暴亂很快撫平,驛站,姜玉筱捂著手臂跟在蕭韞珩后頭,他走得很快,袖擺搖晃,像憋著股氣。
她傷的時候沒注意,若不是彩環發現,她都不知道手臂擦傷了,奇怪當時一點痛意也沒有,此刻卻痛得如好幾只火蟻在上面咬。
大夫給她上藥時,她齜牙咧嘴,端莊也不裝了,嘶得叫出聲。
“下去吧。”蕭韞珩吩咐道。
大夫拱手作揖,提著藥箱下去,屋內寂靜只剩兩人。
姜玉筱吹著手臂上的傷,抬頭見蕭韞珩黑沉的臉色。
他蹙著眉頭,袖子一甩,厲聲陰翳,“我叫你裝不是叫你裝得連命都不要!”
他聲音很大,嚇得姜玉筱肩膀一聳,她反駁道:“我這不是裝,起初我確實想裝一裝賢良淑德,聽說安賢皇后的事跡后,更想裝得安賢皇后的幾分風姿,叫你高看我,也替你出一份力,顯示皇恩,讓他們覺得自己得到重視,但后來我看見那些災民,由心地想幫助他們,至于那個小女孩,她就在我面前,叫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死,我做不到,不過我原本能逃的,都是那殺千刀的土匪踢了個木樁過來絆住了我的腳。”
她嘆氣,“所以后來的這些,無關裝不裝,全部出自我的本心。”
然后又吹了口手臂,難受地自言自語道:“嗚嗚嗚,真的好痛。”
倏地她手腕一緊,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而易舉握住她的手腕,扯了過去,她一愣,抬頭看見蕭韞珩的臉,他的臉色略微緩和,但眉頭依舊蹙著。
緊接著她眉也跟著皺起,啊的一聲叫,“你你你你做什么,好痛。”
他握著一枚瓷瓶,細小的黃色粉末撒在她的傷口。
“別動。”他扼住她。
解釋道:“這是止疼的藥,孤以前在軍營,嫌疼麻煩,隨身攜帶了藥。”
“哦。”
姜玉筱咬著唇瓣,忍受著疼,沒一會,藥效起了作用,果然緩解不少。
她覺得新奇,盯著瓷瓶:“這藥這么有效?要不你給我也來幾罐,我最怕疼了,以后不小心磕到碰到就涂一些。”
他毫不留情收回瓷瓶,“這藥不能多用,長此以往會上癮。”
“那真可惜。”姜玉筱嘆了口氣,轉而抬頭看向蕭韞珩問:“那你有上癮嗎?”
他不屑道:“孤很少怕疼,這藥對孤其實沒什么大作用,很少用到。”
姜玉筱朝他豎起大拇指,“那你厲害。”
他不以為然輕聲一笑,他還有許多公務要忙,尤其是處理暴亂一事,轉身拂袖離開。
陰沉的烏云散開,今日的傍晚鷲州重現久違的光芒。
走至門口時,他一頓駐足,偏頭朝她道,“無論何時,孤都希望,你能以自己性命為重。”
姜玉筱一怔,片刻莞爾一笑,“知道啦,下次一定。”
她的杏眸彎起。
他轉過頭,“孤也希望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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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太子:布善施粥不錯,好營銷,去考察考察……
過去一看——
老婆已經興高采烈站在自己挖的坑里了。
太子薄唇微勾:準備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