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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知煦就這么悠悠哉哉地買了吃食,零嘴,還有木槿花,像是把什么糟心事都忘掉了。
走到醫館門口,恰好碰見從外面回來的檀華。
楊知煦:“喲,神醫,又去哪兒忙了呀?”
檀華看著他,楊知煦今日一身白綠長衫,扎著鑲嵌金扣的皮革細帶,交疊的衣衫有些松垮,軟軟地堆在腰腹上方,露出片余平坦胸膛,風一吹,下擺輕蕩。
因為走路,他出了一點汗,臉色微紅。
檀華走來,接過他手里東西,道:“你說晚上來,我白天就去查了一下,他們又找到一處地方,燈下黑,就在金華山北側,有一密窖,這跟你們家有關嗎?”
楊知煦莞爾,抬手在她下巴輕輕一刮,“真不夠你忙的,來,我帶了好東西。”
雖然他沒回答,但檀華能感覺出答案。
這應該就是楊家的銀窖。
楊知煦完全不提此事,進了醫館,借用后廚,忙了起來。
檀華在一旁看著,他把荷葉拆開,里面是一把嫩粉色的花苞。
檀華忽然想到,他是說過這道菜。
花苞紅粉,下方收在水綠色的樹芽里,色澤鮮嫩。
……原來金華寺里不僅有太監和銀窖,還有后山的木槿花。
“你要在這等?”楊知煦道,“也成,很快。”
他煮開沸水,先去花的青澀,然后熱鍋煉清油,下蒜末爆香,放入瀝干的木槿花,急炒幾下,加鹽糖提鮮,花瓣柔潤透亮,由粉轉素,再盛到洗干凈的荷葉上。
一位老醫師路過瞧見,隔著后廚窗子問:“玉郎呀,倷勒做啥吃啊?”
楊知煦道:“清炒木槿花呀。”
老醫師:“哪能想到炒搿個啦?”
楊知煦笑道:“正是時候呀,鮮得嘞。”
“蠻好蠻好,”老醫師伸伸手,“倷多吃點清火個菜。”
慢慢的,檀華的腦子鈍下來了,稍復雜的東西都想不了了,就直愣愣地站在那,看他流暢的動作,聽著他們有點軟粘的鄉音,仿佛自己都化作了景順河邊的一只本地野貓,蜷在布滿菜香的暖陽中熟睡。
他們在院子里一同用膳,楊知煦最近用藥,不能飲酒,只檀華一人喝。
“好吃嗎?”他問。
“好吃。”
木槿花味清而不寡,滑嫩適口,有草木清氣。
莫名和他有些像。
百花釀是好酒,木槿花是好菜,太陽落山,星光初現,檀華覺得自己有點醉了。
他們聊了很多事,唯獨沒有聊劉公公和那些銀窖。
晚風輕輕吹著,他們就坐在院里的小石桌旁,屋檐上掛了兩盞燈籠,也隨著風輕擺。
楊知煦是個勸酒的好手,他兩腿疊著,斜倚在石桌旁,儒雅瀟灑,扇子在他手里變著花地轉著,他給她介紹各個小菜,然后又由菜引著,說到天邊去。
他講了很多兒時的事,講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在景順撒歡玩樂的故事。
“檀娘,你覺著自己是哪里人?”他問。
檀華有些愣,“……哪里人?”義父根本不記得在哪里撿到了她,但聽義父身邊的親兵說過,“……應該是北方,義父撿我那日,下著大雪。”
楊知煦道:“大雪?有多大?景順幾乎不下雪。”
檀華道:“很大很大。”她指著那盤吃了一半的菜,“雪花比這木槿花還要大。”
“有這么大的雪?”楊知煦狐疑道,“你莫不是誆我?”
檀華:“有的。”
楊知煦:“那這么大的雪花,掉下來是不是要砸死人了?”
檀華鼻腔輕出一聲,她知道楊知煦是故意的,但還是說:“不會,落得比小雪花更慢,而且還不冷。”
“真的假的?真想看看。”楊知煦道,“檀娘,將來有機會,我們一起去找你的家鄉,如何?”
檀華抬眼看楊知煦。
太明顯了,他的目光。
即使是隔著酒暈,隔著夜色,依然那么清楚。
他也懶得掩蓋。
“楊公子。”她叫他。
楊知煦眉眼輕動,示意她往下說。
檀華道:“你為何對我這么好?”
楊知煦沒想到她會說這個,怔了一瞬,眉眼低下。
靜了一會,他再抬起,秋水般的眼眸清明澄澈,他說:“檀娘,我很感謝你。”
檀華:“……謝我?”
楊知煦說的是真話,他原本以為,這一生沒一點機會的。
他笑道:“想來是我楊某人前半生治病救人,攢了些福德,才得以遇見如此心意相合之人。”
檀華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輩子遇見她的大部分人,大概都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的霉,唯獨這一個人說,遇見她是因為積了福德。
再喝一壺吧,檀華心想,再醉一點,或許就不用想這么多了。
她就這么一壺接著一壺,最后,竟然真的喝醉了。
楊知煦想架著她送回屋里,后來發現不穩,干脆打了個橫抱。
懷里的女人臉色紅艷,黑發如瀑,眼睛半開半闔,居然有點愣愣的,與平日的冷漠樣子差了好多。
楊知煦瞧得心中微熱,輕聲道:“這嘴唇,總算是潤了些。”
他抱著她回房,落到榻上,想起身,脖子一沉,又被她攬了回去。
“……這是干嘛?”他輕聲問。
屋里沒燃燈,只有窗外屋檐上,紅燈籠的昏光,攜著幾根梨花枝影,晃在人身,輕輕搖擺。
他的長發從兩側垂下,快要把她埋起來了。
他們離得太近,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喝得足夠多了,檀華混沌地想著,她終于只能看見眼前的人了。
“真美。”她說。
他的眉眼,像化開的春水,緩緩彎了起來,卷起了眼底淡淡的疲倦的細紋,就更加動人了。
他勾回一根手指,在她臉上輕刮,笑著說:“乖乖,說點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