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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流景的指尖在掌心狠狠掐了一下,搖了搖頭,面上看不出絲毫端倪。
“雖久聞郎君盛名,今日卻是第一次見。”
裴松筠臉上的笑似乎淡了些。他打量著南流景,竟又問了一次,“是這樣么?”
南流景下意識要答是,可話到嘴邊卻又動了別的心思——
她也想不怕死地試探一下裴松筠。
“我的記性不是很好,或許從前與郎君有過一面之緣,但又忘了……”
她輕聲細語地反問道,“裴三郎君是在何處見過我嗎?”
裴松筠沉默,雙眸如萬頃之陂,幽幽難測。
“兄長定是認錯人了。”
裴流玉斬釘截鐵地,“妱妱她自幼身子骨弱,養(yǎng)在深閨輕易不出門,怎么可能與兄長有過什么一面之緣?”
裴松筠看了裴流玉一眼,頷首,“時辰不早了,南家娘子與我等共乘一船,不合規(guī)矩。流玉,你速速吩咐人送她回府,以免傳出什么閑話,多生事端。”
裴流玉應了一聲,伸手去撈魍魎,誰料被它扭頭“哈”了一聲。
裴流玉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玄貓倒是喜歡你?!?
蕭陵光冷不丁從后頭冒出一句。
裴松筠掀了掀唇,抬手推了一下魍魎,“養(yǎng)不熟的畜生而已,談何喜歡。”
一句玩笑話,叫南流景聽出了輕蔑侮辱之意。
偏偏某個狼心狗肺、賣主求榮、認賊作父的畜生聽不懂,還在那兒攤著個肚皮,撒嬌賣乖……
南流景眼神微冷,突然腰身一彎,手一探,五指揪住魍魎脖頸上的肉,毫不客氣地將它拎了出來,摁進自己懷里。
動作敏捷、迅速,甚至有些粗魯。
然而再直起身時,她又變回了那座弱柳扶風、碰也碰不得的漂亮白瓷,聲音也輕如游絲。
“今日攪擾諸位了,告辭?!?
裴流玉追著南流景出了船艙。接引的小船就停在不遠處,裴流玉一示意,船夫便趕緊靠過來。
“我親自送你……”
裴流玉還想上船,卻被南流景輕輕推開。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還是回去替你兄長接風吧?!?
“妱妱……”
南流景抬起頭,朝裴流玉笑了一下,然后便轉(zhuǎn)身上了船。
船槳蕩開水波,緩緩駛離畫舫。
一片昏黑里,南流景精疲力竭地靠向艙壁,后背隱隱傳來冰涼的濕濡感,是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冷汗。
舟行水上,萬籟俱寂,耳畔唯有柔和平穩(wěn)的水聲。
南流景逐漸平復了心情,整理起紛亂的思緒。
今夜引她來北湖的人,定是賀蘭映無疑。
自從她與裴流玉的來往被外人知曉,在建都傳出風言風語后,這位壽安公主便按耐不住了。
在不少貴女云集的場合,賀蘭映都給過她難堪,但沒有一次是親自出面。
公主到底是公主,矜貴傲慢,不屑與她這樣身份低微的人計較。于是云里霧里地透露個只言片語,便會有一群揣測心意的人替她出氣。
就像今夜——
將她誆騙到船上,推到裴流玉的至親好友跟前,然后什么都不必多說,旁人對她的態(tài)度便已是一種羞辱。
其實她早就習慣了這種手段,也能淡定自若地應對各種奚落……
如果不是再一次見到裴松筠的話。
幾年前,她和裴松筠的確有過一面之緣。
-
回到南府時,夜色已深。南流景強打起精神沐浴更衣,然后便熄燈躺下了。
枕邊一沉,一只毛乎乎的爪子在她鬢發(fā)上踩了兩下。南流景還生著氣,又倦了,沒有理撒嬌的玄貓。
隱隱約約的,一絲幽微的雪松香氣潛入鼻息,叫她沉沉地陷入了夢境。
黑暗中,先是刀劍聲,然后是尖叫。一片混亂狼藉里,她似乎是逃了出來,然后沿著看不到盡頭的林地,一直跑,一直跑……
眼前的光再次亮起時,她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婢女衣裙,跟在隊伍最末入了席。
南流景渾渾噩噩地愣在原地,有人推了她一把。
「還愣著做什么?去侍酒?!?
席上清歌妙舞,觥籌交錯。不少賓客已經(jīng)醉了,侍酒的婢女一靠近,便被他們攬入懷中、上下其手。
南流景不敢多看,飛快地收回視線,剛哆嗦著手斟完一杯酒,便被她侍奉的賓客接了過去。
探入視野中的那只手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叫她忍不住又抬起了頭。
入目便是纖塵不染的白衣寬袍,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脊梁,還有那張?zhí)^年輕,與席間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如玉面孔。離得近了,甚至還能嗅見他袖袍間飄出一絲好聞的香氣……
那人轉(zhuǎn)頭對上她的視線,眉心微微擰了一
下。
「你……多大了?」
「十,十三?!?
「……」
沉默片刻,那人朝她笑了笑。
「我自己來,你下去吧?!?
溫柔且無奈的聲音,叫南流景有些犯暈。她茫然地掃視了一圈,不知該去何處。
那人不動聲色地朝身后指了一下。
她反應過來,然后起身挪步,如同一只歸巢的雛鳥,默默縮進了陰影處。
還好,還好她碰上的,是這位心善的年輕郎君……
舞樂聲里,她聽見有人喚他「裴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