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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發作
南流景覺得渾身都很疼。
像是被扔進了火爐里,爆裂噴發的火焰洶涌地將她淹沒。呼吸很艱難,骨頭也被燙化,每一寸肌膚都被燎得又燙又痛……
耳畔時而是撕心裂肺的慘叫,時而是奄奄一息的呻吟;眼前和她一樣,半死不活、被折磨得發了狂的藥奴,一個接著一個,變成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
她蜷縮在角落里,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已經分不清是疼得發抖,還是怕得發抖。
直到一雙手掌捂住她的雙眼,熟悉的氣息依偎靠近,她才驟然松開齒關,斷斷續續的哭喊聲溢了出來。
「阿兄……」
「我好痛……」
為什么,為什么活著會這么痛?
如果活著就要日復一日地疼痛,是不是成為地上那些腐臭的尸體,反而是種解脫?如果雙眼一閉,再也不用醒來,是不是痛苦就有了盡頭?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哭聲越來越低。
「阿兄……我不想再痛了……」
身體被一下抱緊,環著她的手臂也在發抖,然后是少年沙啞得不成語調的聲音,像是小獸安撫同類時發出的低鳴,又像是喉嚨里擠出來的無助嗚咽。
「再忍一忍,就不痛了……」
聲音忽遠忽近,不斷重復。
「再忍一忍……」
「難道你要丟下我嗎?」
不能,不能丟下阿兄一個人……
那就再忍一忍,忍一忍……
一把火不知燒了多久,燒得生靈涂炭、滿目瘡痍。
火燼灰冷時,南流景緩緩睜開眼。
眼前模糊的重影一點點褪去,終于現出被燭光浸染的青紗帳頂。
她神色怔忪,只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場浩劫。
身子發軟,連手都抬不起來;骨頭如同被敲碎后重新拼合,關節處隱隱作痛;眼眶干澀,發燙的臉頰上貼著一片冰涼,勉強抬手抹去,指腹上濕漉漉的……
意識到這是眼淚后,南流景有些詫異。
她下意識回憶自己究竟做了個什么夢,可剛拋下網,那些串成線的記憶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地一扯,畫面瞬間支離破碎、四散而崩,從羅網的縫隙里盡數漏了出去,只剩下一片虛空……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
“醒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惺忪睡意。
南流景側頭,就見江自流揉著眼睛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睡了兩天兩夜,總算是醒了……”
江自流伸手往她額上貼了一下,又捏住她的手腕,把住脈搏。
“兩天……兩夜?”
南流景啟唇,喉嚨像是被燒過,每說一個字都有如刀割,“這么久?”
江自流替她把完脈,才將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好被角,“醒過來就是福大命大了。你又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狀況,旁人落水至多是風寒,你卻是一觸即潰,毒癥發作……”
見南流景臉色不好,她改口道,“好在穩住了。老實說,我從未見過比你命還硬的。這身毒若換成其他人,怕是早就投胎多少回了。”
“……我就當你是在安慰我。”
“就是在安慰你。”
江自流哄她,“閉上眼好好睡吧,你這身子又有的養了。”
南流景閉上眼,卻睡意全無。
她動了動胳膊,艱難地朝外翻了個身。這一翻身,卻有一個冰冷的硬物從她懷里掉了出來,直接滾到了江自流手邊。
南流景一愣,睜開眼,“那是什么……”
江自流將那東西拾了起來,神色微妙地遞給她看。
竟然是一只銀紋漆面的護臂,圖紋是兇猛的獸紋,殘留著幾道斑駁的裂痕,看著像是刀劍利器留下的痕跡,儼然是習武之人用過的舊物。
南流景一下睜大了眼,驚得坐起身來,“這是哪兒來的?”
“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江自流若有所思地打量她,“這護臂是蕭家大郎的。”
“蕭……”
南流景不可思議地,又仔細盯著那護臂瞧了幾眼,果然覺得眼熟,似乎真的在蕭陵光手臂上見過,“可蕭陵光的護臂為何會在我懷里?!”
“因為是他送你回來。而你病糊涂了,抱著他的胳膊不肯松手,我和伏嫗扯都扯不開……”
江自流多說一個字,南流景的表情便驚駭一分。
她頭暈目眩,眼前開始發黑,“……他沒想剁了我的手?”
江自流想了想,“看他的臉色,恐怕是動過這個念頭的。”
“……”
“但后來他還是忍住了。這位蕭郎君瞧著兇悍,脾氣竟是出奇得好。他在這兒待了將近一個時辰,然后才把護臂摘下來走了。可能是因為你一直在哭,哭得太可憐了……”
江自流看了一眼神情麻木的南流景,“對了,你還叫了好幾聲阿兄。”
南流景眨眨眼,忽然又活了過來,“你再編一句瞎話試試?”
“什么瞎話?”
“我都沒有兄長,怎么可能叫人阿兄?”
自她記事起,就在奚家做藥奴。她無父無母,更沒有兄長,“阿兄”這
兩個字她從未叫過,怎么可能在夢里叫出來?
“我是病了,又不是被臟東西附身了……你休想誑我。”
“我誑你?伏嫗也聽見了,不信你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