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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流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頓住,“你終于知道了?”“我寧愿自己不知道?!?
南流景閉了閉眼,手指打圈揉著太陽穴,“但他好像根本沒想瞞著我”“那他還真是心大?!?
江自流嘀咕道,“這風聲一旦走漏,就憑宮里那位的疑心病,他的性命怕是難保?!?
“可他就算不是公主,也是皇室血…”
話音未落,南流景自己卻懷疑了,“他是嗎?”“賀蘭映的母妃當初誕下的是龍鳳胎。可出生沒幾日,成帝暴斃,賀蘭宗室的各個藩王奪權,緊接著就是永康之亂?!苯粤饕贿吿婺狭骶吧纤?,一邊對皇室內亂如數家珍,“聽說當時楚王剛
進京,宮里亂作一團,這對龍鳳胎還是在荷花池里被宮人救起來的??苫首右呀浤鐢?,無力回天,活下來的唯有公主。”
“你也覺得,荷花池里溺斃的是公主,賀蘭映是活下來的皇子?”江自流冷嗤一聲,“成帝遺孤,若是公主也就罷了,若是皇子,怎么可能活到今日?但凡他活著,那些藩王們便是得位不正。你以為龍鳳胎為何會雙雙落水,就算不是楚王的手筆,也定是因他而起…”“所以賀蘭映男扮女裝是為了自保?!?
手臂上的藥膏抹得差不多,南流景放下衣袖,陷入沉思。永康之亂的荒唐殘酷,她也有所耳聞一-入主皇城的藩王一個接一個,卻沒有一位能坐穩龍椅,起兵討伐、自立為帝的戲碼每年都在交替上演,而菜市口處斬賀蘭宗室的血,也幾乎沒有干涸過。
賀蘭映身為成帝血脈,懷著這樣的身世秘密,度過了這場骨肉相殘的屠殺南流景光是想想,便已怵得毛發悚立了。
“早知如此,那蠱餌就不該下給他。”
默然良久,她冷不丁說道。
江自流將藥膏收進藥箱里,像聽到了什么荒唐的話,“你該不會是于心不忍,同情起賀蘭映了吧?”
南流景搖頭,“我是怕我與他牽連太深,有朝一日東窗事發,被他連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瞠皇室這潭渾水。”
“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著,賀蘭映的身份要是敗露,要牽連的人多了去了,恐怕你都排不上號……”
江自流拎著藥箱離開了,她似乎只是隨口一句安慰,可卻一下提醒了南流景。
裴松筠、裴流玉還有蕭陵光,是不是都知道賀蘭映的男兒身?裴流玉曾不止一次地向她解釋,他與賀蘭映并無男女之情;而裴松筠也對她說過,賀蘭映要么不出嫁,若出嫁,駙馬只會是裴流玉…當初她只以為裴氏是想攀附皇室,才會推出裴流玉尚公主??涩F在串起來一想,卻像是保全賀蘭映的用意了。
裴流玉永遠是賀蘭映的退路一一
原來裴松筠早就將裴流玉和賀蘭映之間的關系告訴了她。忽地意識到什么,南流景神色頓滯。
她一直以為,賀蘭映對她的態度陡轉急下、各種刁難,都是因為裴流玉??扇绻R蘭映是男兒身,對裴流玉的情意根本就是個幌子,那過往種種,又是為了什么……
以前能想通的事,突然之間,競全都想不通了。在公主府住下的第一夜,南流景睡得極不踏實。翌日,她還大清早就被喚了起來。
“殿下要見你?!?
兩個武婢站在門外。
南流景只能草草梳洗了一番,跟著他們去了公主寢殿。她踏入寢殿時,就見賀蘭映正背對著她,坐在雕花檀木的妝臺前,穿著一襲淡菽紅長裙,裙裾委地,青絲披散在身后,正由兩個宮婢梳理著。妝臺上擺著一面牡丹紋妝鏡,南流景走得近了,就看見鏡中映著賀蘭映此刻的模樣。
他雙目微闔,臉上已經施過一層淡淡的粉黛,于是五官輪廓便沒了昨夜的鋒利肆意,而是她熟悉的明艷、嫵媚、不可方物?!钕??!?
她晃了一下神,才低身行禮。
賀蘭映懶懶地掀起眼,透過面前的妝鏡朝她看過來。目光落在南流景那身從裴家帶過來的黑白裙裝上,狹長的鳳眸一瞇,露出些不悅。“啪嗒?!?
賀蘭映手中的鳳釵拍在了妝臺上。
身后兩個宮婢嚇得臉色都白了,撲通一聲雙雙跪地,有一個將手里的檀木梳都嚇得砸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
二人跪伏在地上,聲音都在顫抖。
可賀蘭映不是沖她們,而是沖自己。
對上賀蘭映突然凌厲的目光,南流景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同那兩個宮婢一樣跪了下去,“殿下……”
沒等她息怒二字說出口,賀蘭映便沒好氣地下令道,“來人,帶她下去,把這身晦氣的衣裳扒了!”
兩個武婢當即走了進來,領著南流景去了一旁的耳房,給她換了一身衣裳,又將她隨意挽起的發絲拆落,改成了與環髻。待她再回到寢殿時,賀蘭映也已經梳完發髻上完了妝。他轉身,倚著妝臺看過來,就見南流景梳著環髻,穿著淺藍色半袖印花上襦,下束素白裙,腰間系著忍冬紋裙帶,走動時裙裾輕晃,如水波一樣蕩開。比那身寡婦衣裳好多了,但是……
賀蘭映支著額頭打量南流景,眼里滿是挑剔,“還是不順眼,拖下去扒了?!?
頓了頓,他又突然來了興致,揚聲吩咐道,“把那些衣裙通通搬過來,本宮親自給她挑?!?
“殿下貴人事忙,怎好在這種小事上親力親為…”南流景木著臉,勸阻了一句。
賀蘭映卻繞到她身后,手一抬,將她發間的珠釵摘下來,然后笑嘻嘻地捏捏她的耳垂,“錯了。本宮最不缺的就是時間?!闭f話間,宮婢們已經捧著一件件華貴艷麗的宮裝魚貫而入,又將殿中的八扇漆木鳳紋屏風徹底拉開。
賀蘭映饒有興致地走過去,親自挑選了幾件裙裝,塞給南流景,讓她在屏風后一一換上。
看著南流景穿著各色宮裝從屏風后走出來,賀蘭映眉梢上挑,眸光微亮,儼然一副找到樂子的新奇模樣。
當南流景換上了一身窄臂
大袖紅襦,配緗色交窬裙時,賀蘭映的目光多停留了一會兒,終于滿意地撥了撥指甲,“就這件吧?!蹦狭骶暗皖^看了一眼身上過于艷麗的裙裳,忍不住皺了一下眉,提醒道,“殿下,民女是未亡之人……
“你是那么守規矩的人么?況且只是在公主府里這么穿,有何不可?”“可是………
賀蘭映唇角的弧度壓平,聲音又冷了下來,“你再在本宮面前提一句未亡人試試?”
南流景只能作罷,一口氣還未嘆完,就聽得賀蘭映閻羅似的召喚,“來,本宮替你梳妝。”
她只覺得頭暈腦脹,“民女何德何能?!?
賀蘭映卻根本不管她說了什么,將殿內的婢女都屏退了,然后一把扯過她,將她摁到了妝臺前坐下,對準了那面妝鏡。南流景抬眼,就見賀蘭映站在她身后,拿著各種金釵鈿合在她頭上比劃,一幅眼笑眉舒、如沐春風的模樣,肉眼可見地心情雀躍起來。鏡中二人就如同親密無間的“閨中密友",倒是讓南流景想起了與賀蘭映初識時的情景。
“從來都是她們伺候本宮,本宮替人綰發,這還是頭一回?!辟R蘭映修長的十指在南流景發間穿梭著,動作不大熟練,卻勝在靈巧,認真地像是在解九連環。
待一個繁復的高髻梳完,又簪上了各式各樣的珠釵步搖,賀蘭映頗為滿意地望著自己的杰作,“如何,本宮的手可是比那些宮婢巧多了?”南流景敷衍地奉承了幾句。
果然,賀蘭映更加自得,往妝臺上一坐,就拿起眉筆和脂粉,俯身替南流景描眉弄妝,最后甚至還炫技似的在她眉心畫了個花鈿?!昂昧?。”
賀蘭映松開她的下巴,起身讓開。
當看見妝鏡中霧鬢云鬟、臻首蛾眉的女子時,南流景險些沒認出自己。她從未化過這樣招搖的妝容。
賀蘭映雙手撐在她肩上,笑瞇瞇地對著妝鏡看了好一會兒,忽地一拍手,“起來,陪本宮出去走走?!?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寢殿。
賀蘭映明目張膽地帶著南流景在公主府里走了一遭,來來往往的宮婢和侍衛見了他們,無不面露驚愕,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南流景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地低下頭。
賀蘭映忽地停下來,一轉身,便捉住了一隊來不及收回視線的侍衛?!罢咀??!?
他瞇了瞇眸子,走過去,冷不丁丟下一句,“你們說,本宮和她,誰更像公主?”
游廊上一靜,氛圍微微凝結。
賀蘭映卻像是什么都察覺不到,臉上仍笑意盈盈的,“低著頭,哪里能看得清楚?都給本宮把頭抬起來,好好看看。”最后四個字放緩了速度,暗含命令。
侍衛們只能抬起頭,目光再次掃向南流景,可大多也是一掃而過,不敢答話。
唯有角落里站著的一個侍衛,一時看失了神,視線竟是落在南流景身上,遲遲沒有移開。
察覺到那道視線,南流景下意識回看了過去,剛好與那侍衛撞上。賀蘭映步伐一頓,順著南流景的視線,也瞧見了那侍衛窺視的眼神。霎時間,他眉目一冷,臉上的笑緩緩斂去,徑直朝那侍衛走了過去。直到賀蘭映走到跟前,那侍衛才驀地回過神,膝蓋一屈,跪了下去?!昂每疵??”
賀蘭映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你來回答本宮,誰更像公主?”…回公主,自然是您?!?
賀蘭映冷笑一聲,“你還真敢看。”
“來人,把他眼珠子給本宮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