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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了,救救我…」
「我還不想死……」
南流景頭痛欲裂,半夢半醒間,嘴里還在夢囈著?!坝形以?,你沒那么容易死……”
榻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南流景微紅的眼底漸漸恢復清明,她偏過頭,看見江自流正坐在她的榻邊,一邊搭著她的脈,一邊垂著眼望她。
“你怎么…”
“伏嫗聽見你說夢話,又哭又叫的,喊我來看看?!苯粤骱谥廴Π淹昝},才將她的手放回了被褥下,“留給渡厄的時日不多了,但愿裴松筠今日能回來,替你把渡厄再催動催動…她話音一頓,又去看南流景的臉色,卻見她已經閉上了眼,什么話都沒說。第四日,裴松筠還是沒有出現在老宅,但一封密信卻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了彤云館。
都不用看落款何人,只需看那情意綿綿、叫人肉麻的口吻,南流景便知道這封信出自賀蘭映筆下。
將那些哭訴自己蠱毒發作有多可憐,在皇陵里有多思念她的廢話全都省去,賀蘭映這封信只有最后一頁是有用的。他說只要她愿意配合,他就能安排人將她從裴氏老宅接出去,送進皇陵。
南流景拿著最后一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最后起身,讓伏嫗想辦法替她找一件婢女的衣裳,但不能叫裴家任何人發現?!澳惝斦嫦牒昧耍俊?
待伏嫗離開彤云館了,江自流才不大贊同地走了過來,低聲道,“先不說賀蘭映有沒有將你接走的本事,就說
你體內的渡厄……最能催動渡厄的人可是裴松筠。”
“所以他現在人在哪兒?”
……即便他此刻不在,可他再過兩日必然會回老宅。你即便是去了皇陵,日日同賀蘭映待在一起,也未必就會比現在更快?!薄耙膊粫?。”
“既然快慢沒有差別,為什么還要這樣來回折騰?去皇陵對你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有意義?!?
南流景抬眼看向江自流,重復道,“意義就是,我現在不想見到裴松筠,一點也不想。”
江自流啞然。
賀蘭映信中說好的時辰是酉時三刻,正是晦明交替的時候,南流景換了身婢女衣裳,便獨自離開了彤云館。她沒有帶任何行李,只在袖中挾了一方藥盒,里頭放著江自流給她備的一些藥丸。
按照賀蘭映信中所說,接應她的人就在與公主府相鄰的那道院墻下。魍魎平日里最愛去的地方便是院墻下的槐樹根,拜它所賜,南流景還真的發現了一條隱蔽的小路。她今日走的便是那條小路,一路上躲過了所有來來往往的下人,準時趕到了院墻下。
最后一絲天光沒入夜幕,斷裂的槐樹根在草葉間投下了一片嶙峋黑影,院墻下空無一人。
視線環顧了一圈,仍然沒有看見接應的人影,南流景本打算轉身離開,可又不甘心心地頓住腳步,走到角落里,耐下性子等著。身后傳來簌簌聲響,分不清是風聲,還是腳步聲。當那絲幽微的雪松香氣飄然入鼻時,南流景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你在這兒等誰?!?
等了足足四日的聲音,偏偏這一刻在身后響起。南流景抿唇不語,甚至連頭也沒回,便徑直往另一個方向快步離開。沒走幾步,手臂卻被一把握住,她被猛地拽了回去,撞到了男人的胸膛,剛想掙脫,那只被扣住的胳膊卻被反剪在身后,將她朝懷里壓得更近。一抬眼,裴松筠清冷蒼白的臉孔近在咫尺。那雙眉眼隱在夜色里,攏著一層淡淡的陰翳,不似尋常般氣定神閑,而是透著說不清的煩亂、疲倦。他低眸,晦暗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語氣微沉?!笆窃诘荣R蘭映的人嗎?”
南流景望著他,忽地笑了一聲,一字一句道,“總之不是在等你。”裴松筠扣著她的力道慢慢松了下來,面上的那點陰沉也盡數斂去。他放下她的手臂,卻沒松開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再開口時,聲音幾乎與平日里的溫和無異,“紹妞,我知道你這幾日等得著急,可我實在是被一些臟東西纏住了,不能來見你…那日我答應你的事,今日補上,可好?”南流景搖頭,“不用了。”
裴松筠定定地看著她,眸光幽邃,可唇角卻牽起一抹淺笑,看上去很好說話,“聽說裴順帶去的人,都被你趕出了彤云館。那兩年的事,你還是想聽我親口說,不是嗎?跟我回去,我有問必答。”南流景頓了頓,眸光輕動,似是有些動搖,“什么都會回答嗎?”裴松筠頷首,“只要你問?!?
“那就好?!?
南流景迎上他的視線,朱唇輕啟,“賀蘭映派來接應我的人,在何處?”裴松筠唇畔的弧度一收,眸色黑沉如水。
“到底是公主手下的人,你將他如何了?若是還活著,能不能放他回來?又或者,你能不能再派個人送我去皇陵?”攥在她胳膊上的手掌收緊了力道,可南流景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繼續耐心地同裴松筠商議,“左右你這兩日也用不上我,那將我留在老宅,和送去皇陵又有什么差別?大不了兩日后,再接我回來就是了。”裴松筠眸色黑沉得深不見底,此刻卻浮起一絲肉眼可見的薄怒,“你就非要說這些話激怒我?”
那嗓音亦如繃到極致的琴弦,低不可聞,卻隱隱走調。“激怒你對我有什么好處?”
南流景微微睜大了眼,無辜得像是受了什么荒謬的指摘,可這神情也僅僅只維持了一瞬,那雙眉眼很快就又冷淡下來,“我分明是在好言好語得同你商議,若是這就叫激怒,那你該反省反省自身,何時變得這么沉不住氣?!迸崴审夼瓨O反笑,“所以你是真心要去見賀蘭映?他不過是在信上賣乖弄俏、故作可憐地嚷了幾聲,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去見他”“同樣是種了蠱蟲,蠱毒發作難忍,憑什么你就能將我拘在這裴氏老宅、拘在你身邊,而蕭陵光和賀蘭映就只能靠一瓶蠱血緩解?如此霸道的行徑,實在是有違道義?!?
黑夜里,裴松筠面上的平靜已經裂開了縫隙,幾乎要一觸即潰。南流景移開目光,輕描淡寫地繼續道,“我這人最在乎公道二字。既然是我給你們種下的蠱蟲,那就該雨露均沾。等蕭陵光回來后,你們該好好排一排日子,一個月三十日,十日在老宅,十日去公主府,剩下的十日便歸蕭陵光。話還沒說完,手臂上一緊,一股強勁的力道將她拽離了原地。裴松筠面色難看地拽著她離開。他一改尋常的不緊不慢,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南流景踉踉蹌蹌,幾乎是被拖拽著才勉強跟上他的步伐。沒走都遠,她的呼吸就急促起來,說話時也帶了幾分喘,“不,不對,這么排其實也不妥當。畢竟你裴三郎有自己的日程,而且又擅長委曲求全、克己復禮,若是也分得十日,那倒是浪費了,不如還是讓給旁人”說話間,二人已經進了寄松院。
下人們剛聽到動靜,就見裴松筠拽著掙
扎的南流景走進來。素來穩重從容的家主行步如飛,身形透著幾分罕見的緊迫和躁郁,更不要說那張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臉。
眾人被這陣仗嚇得頓在原地,不僅不敢再往前走,還紛紛退避到了一旁低下頭,臉上無不震愕。
書房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裴松筠將人拉到了書架前,抬手扭開了那樽青玉筆架。
書架后的暗門緩緩移開,南流景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了裴松筠想做什么,頓時更用力地掙扎起來,“放開我!”
裴松筠置若罔聞,五指緊緊扣在南流景的手腕上,直到將她帶進暗室,才驀地松開。
那鉗制著她的力道一消失,南流景趣趄一步,轉頭就往暗室外沖,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扇暗門合上,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隨著一聲火折子被撥開的輕響,微弱的燭光在暗室內亮起。身后,裴松筠點燃了桌上的燭臺。
借著那點光,南流景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擋住她的那面墻上,剛好掛著那副百戲大會上的仕女圖一一
裴松筠筆下的柳妞,臉上繪著長壽紋,在畫中沖她笑。那開懷的笑臉落進南流景眼里,此刻卻無比的諷刺。
這幾日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在看見這幅畫時,又盡數翻涌上來……“你說流玉只畫山水不畫人,可你錯了,他只是不畫其他人。你知不知道,他也曾為我畫過仕女圖?是你這個做兄長的不夠了解他?!彼硨χ崴审蓿淅涞亻_囗。
“我的確不夠了解他?!?
裴松筠笑了,笑聲里卻是山雨欲來,“否則當年就能看出他覬覦你的齷斷心思,不叫他再踏入老宅半步……”
南流景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仍仰頭望著那副畫,“裴松筠,或許其他事上你從未將流玉放在眼里,可若論畫技……你當真是比他差遠了?!闭f話間,她驀地揚手,將那副仕女圖從墻上撕扯了下來,扔在地上?!胺盼页鋈??!?
她轉過頭,又重復了一遍。
裴松筠無動于衷,那張如玉的臉孔映著燭影,明一塊暗一塊,暗下的地方就像被猛獸噬去了,顯出幾分猙獰。
他不說話,唯有逐漸沉重卻壓抑的呼吸聲在一起一伏。南流景不再指望他,冷笑一聲,轉過身又開始撕扯墻上的那些仕女圖,然后在墻壁上胡亂摸索打開暗門的機關。
一幅,兩幅,三幅……
精心裝裱的畫卷被隨意扔在地上,亂七八糟地攤在一起。手指碰到那幅她和玄貓挨在一起的畫時,南流景的動作頓滯了一瞬。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擒住,身后的裴松筠也驟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