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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映倒是也不藏了,將她抱上車,仰頭朝她眨了眨眼,“五娘,你不會真以為我就是個孤苦伶仃、一個心腹都沒有的假公主吧?”敢情在公主府里哭訴自己沒有信任的人,時時刻刻被監(jiān)視,也是演給她看的?
南流景有些惱火,一把推開他,“……你這么會裝模作樣,做什么公主,去戲臺上唱戲好了。”
賀蘭映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wěn),自己似乎也愣住了。見他一幅弱不禁風的模樣,南流景的怒氣還是消了,皺皺眉,……算了。”“被監(jiān)視是真的,可也有些得力的心腹。”賀蘭映的神色恢復如常,同她解釋,“做不成什么大事,但偷/人倒不……話音未落,林中忽然傳來幾聲響動。
下一瞬,一個受了重傷的武婢摔了出來,剛好倒在賀蘭映跟前。緊接著,一撥黑衣人便不知從哪兒圍了上來,可與其說是圍,倒不如用退更恰當。他們背對著馬車步步后退,手中利刃朝著風聲簌簌的林間。戴著陛犴面罩的蕭氏私兵和裴氏護院從林中逼近,將他們團團圍住,而一道熟悉的玄衣身影策馬躍出。
伴隨著一聲馬嘶,馬蹄揚起,渾身戾氣的男人翻身下馬,抽刀出鞘,大步走來。
南流景臉色微變,說不清是喜是憂,“阿兄……賀蘭映回頭看了她一眼,面色也有些微妙。還不等他回頭,寒光閃過,帶起一陣刺骨冷風,鬢邊的發(fā)絲端成兩截。他頓住,眼眸微微一垂,那柄滿是煞氣的長刀已經(jīng)橫在了他頸間。
“不要!”
南流景又驚又駭,脫口喚道。
刀刃沒有繼續(xù)往下壓,可握著刀柄的手卻是青筋暴起。蕭陵光的手臂繃得很緊,眼底黑沉沉的,仿若蘊著雷霆的積云。他掀起眼,目光從背對著他的賀蘭映身上移開,然后慢慢看向南流景。視線從她的衣裳、發(fā)髻掃過,最后才落在她那張嵇艷跌麗的臉孔上。南流景扣在車身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蕭陵光的視線太過鋒銳,就像他的刀一樣,仿佛能劃破她的衣裳,叫她身上那些暖昧的印記都無所遁形、暴露于人前。有那么一瞬,她幾乎想要躲起來。
年輕的女郎裹著披風,頸間的痕跡都遮掩了,唇上破了皮的傷口也用脂粉蓋了過去,照理說應當什么都看不出來。可蕭陵光對上那雙有些回避他的如畫盾眼,卻偏偏有種犀利的直覺一一
“………是不是他強迫你?”
蕭陵光喉頭一滾,臉色可怖地從齒間擠出一字一句。南流景攥了攥手,目光與賀蘭映交匯。
賀蘭映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對如今情形并不意外。下船前,他們二人擊掌盟誓……是在賀蘭映的軟硬兼施下?lián)粽泼耸摹!覆辉S
將這三日的真相告訴裴松筠和蕭陵光,不許讓他們知道,你是因為體內(nèi)蠱蟲才拿我當替死鬼……」
話未說完,賀蘭映便重重地咳了兩下,干凈的帕子移開,上面泅著一灘刺眼的血跡。
南流景想替他拭去唇畔血跡,卻被他反手攥住,那雙淡金鳳眸牢牢地鎖住她,纏著她。
「至少等到我死…等我死后再告訴他們。」…」
「五娘,我這也是為了你好……j」
賀蘭映循循善誘,「裴松筠和蕭陵光都是想一口吞了你的豺狼,他們根本容不下彼此。與其讓他們存著獨占你的妄念,視彼此為寇仇。倒不如叫他們趁早接受,你這里不會只有一個人,也不會只有兩個人…」他握著她的手,點了點她的心口,「一山容不下二虎。可若是再放只聰明的虎狼進去,情勢或許就不一樣了。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同仇敵汽,將矛頭對準我,左右我是個將死之人……」
南流景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怎么……」賀蘭映笑吟吟地湊過來,用那沾了血的紅唇親了她一口,「五娘,這就是后宮的制衡之術。」
…」
不論如何,既然答應了賀蘭映,南流景便打算隱瞞下渡厄的事。可若是隱瞞了這一樁,又要如何向蕭陵光解釋船上的這三日?說是被強迫,那就是在送賀蘭映提前上路,說是心甘情愿,那就真的成了賀蘭映胡言亂語的“制衡之術”……
南流景遲疑不決。
留意到他們二人的相視,蕭陵光的刀驟然一壓,刀尖已經(jīng)楔入肌膚,殷紅的血珠瞬間溢出。
周遭的黑衣人變了臉色,想要救主,卻被蕭裴兩家的人攔下,場面陷入僵持,氛圍劍拔弩張。
“告訴我,你是不是心甘情愿……
蕭陵光看向賀蘭映的脖頸,冷冷啟唇,“若是他欺辱你,我替你殺了他。”南流景咬咬牙,剛想開口,卻被賀蘭映揚聲打斷。“你不必逼問她,我告訴你便是。是我強迫的她”“賀蘭映!”
南流景瞳孔驟縮,驀地從車上跳下來,伸手去推蕭陵光落下的刀。沾血的刀身及時收住,為了躲避南流景的手掌,猛地從賀蘭映頸間移開。刀刃在空中破開一道凌厲的風聲。
“你還護著他?!”
風聲后,是蕭陵光盛怒的叱問。
賀蘭映也皺起眉,不怕死地往他跟前湊,“你吼什么吼?”“你住口!”
南流景一把拽住賀蘭映的衣襟,將他扯向自己,嗓音像是浸著霜雪,“非要在這里火上澆油,還嫌現(xiàn)在場面不夠難看么?”賀蘭映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搶在她前面說是他強迫她,就是篤定她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蕭陵光殺人,逼她承認她是心甘情愿……
“你再敢多說一句,不用他動手……我親手殺了你。”在賀蘭映耳邊冷酷地丟下這么一句,南流景才將他推到身后。她硬著頭皮迎上蕭陵光黑漆漆的眼眸,心一橫,才緩和了口吻,鎮(zhèn)定道,“他沒有強迫我,我是自愿的…”
那雙黑眸里洶涌的暗涌變成了滔天巨浪,朝她猛地拍打下來。還不等她從水浪中掙扎出來,一聲熟悉的輕笑忽然響起。那笑聲短促而嘲弄,好似長滿利刺的一朵花瓣,飄然而至,卻扎得她生疼南流景僵硬地轉開眼,視線越過蕭陵光,就見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雙方對峙的包圍圈里,正好整以暇地望著這一幕。…裴松筠。
南流景頭皮發(fā)麻,面上的鎮(zhèn)靜幾乎有些難以維持。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裴松筠已經(jīng)走了過來,可出乎意料的,他競沒有在南流景身邊停留,而是與她擦肩而過。
南流景愣住。
“今日天氣好,不如一同乘船回去?”
裴松筠望著那停在水畔的畫舫,緩緩道。
湖水上空的陰云不知蘊積了多少雨水,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伸手就能觸及,給行船之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青廬之禮,囍字有了,花燭有了,鴛鴦枕和合歡被也有了……裴松筠從船艙里踱步出來,“想必結發(fā)合巹更是不會少?”他的目光落在南流景發(fā)間,逡巡片刻,在珠花下看見那綹短了一截的發(fā)絲,“果然如此。”
裴松筠伸出手,手指在那明顯被剪過的發(fā)梢上撫過,然后落下,掠過那紅色圍領,解開了南流景的披風。
幽微的雪松香逼近,卻比尋常更為冷冽,趁著湖面上的風侵入肌膚,競叫南流景有些毛骨悚然。
只一息的工夫,那披風就又罩住了她。
她掀起眼,就見裴松筠那張白玉臉孔近在咫尺,一雙淡泊的眼睛往下看著,似乎在全神貫注替她整理毛領。
“柳紹。所以青廬之禮,誰給你都可以嗎?”裴松筠薄唇微啟,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四目相對,南流景喉嚨像是被火燎著了。她沒說話,裴松筠也沒再說話,只是盯著她,像是想從她眼里剜出什么。
可半路忽然殺出了個蕭陵光,將南流景拉開。“你跟我過來。”
蕭陵光的臉比天色還要陰沉,他握住南流景的手腕,帶著她往船尾走。南流景最后看了裴松筠一眼,轉身跟上了蕭陵光。待他們二人消失在過道上,船頭便只剩下了裴松筠和賀蘭映。賀蘭映施施然轉過身,后背倚著欄桿,發(fā)絲被風繚亂,
縈繞在眼角眉梢,襯得那雙鳳眸格外輕佻。
“如今我是閑子,還是鼎足?”
他挑釁地問道。
幾步開外,裴松筠巋然不動地站在原地,眼睛黑沉如深潭,看不清情緒起伏。
即便到了這樣的境地,他競還沒有失態(tài)。
若他也像蕭陵光一樣發(fā)狂發(fā)怒,賀蘭映也就自欺欺人地繼續(xù)得意了。可偏偏他還是這幅高高在上、沉斂自若的模樣,這姿態(tài)落在賀蘭映眼里,就好似一根長針,從眼睛一直刺到心口,刺得他雙眼都要濺出血來一一他甚至都要懷疑,裴松筠是不是已經(jīng)看穿了一切。看穿南流景心中在意的是誰,舍不得的人是誰,而他賀蘭映看似得到了人,其實卻是最先出局、連性命都有可能保不住的跳梁小丑!憤懣、不甘和妒火,本就在賀蘭映心底壓抑多日,此刻被完全激了出來。左右他是要死的人了,還有什么可怕的。他不好過,誰都別想好過!“我生得這樣的容貌,想勾引誰都很輕而易舉。誰能拒絕我這張臉呢?你恐怕不知道吧,五娘從前不知我是男兒身時,就常常盯著我這張臉恍神…賀蘭映心火越盛,面上就越笑得張揚,“在船上這幾日,她親口說喜歡我這張臉,每日醒來看見便賞心悅…”
受了些風,他咳了一聲,可很快就低下頭,不肯叫裴松筠看出端倪,“裴松筠,大度些。年幼時,我就常聽母妃說一句話,如今也送給你。”“做人吶,得有容人之量。”
想起什么,賀蘭映唇角勾起,以一種憐憫又妒忌的眼神望著裴松筠,殷紅的唇瓣啟合,“哦,不對。我都差點忘了,如今我同五娘才是拜了天地高堂,喝過合巹酒,結過發(fā)的夫妻。現(xiàn)在不是你能不能容得下我,而是我,能不能容得下你……
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一簇被紅繩系在一起的發(fā)絲,炫耀地湊到裴松筠面前,"裴松筠,在我面前,你恐怕還得執(zhí)妾禮吧?”裴松筠的眼神在那簇結發(fā)上頓住。
怒到極致,他反而掀起唇角,很低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