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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映似笑非笑,“不過帶你出去之前,還有些話要問你。”……什么?”
“查到這地牢里關押的是你時,本宮實在是詫異得很。裴松筠與本宮不一樣,他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不會因為你幫著五娘下蠱,就非要置你于死地……斷以本宮就好奇啊,他到底為何非要關著你……“殿下現在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
賀蘭映語調拉長,像是在賣關子,“可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呢。”他忽地走近,又盯著江自流那張臉仔仔細細地瞧,“若你真是那個人,本宮多年前應當是在宮宴上見過你……當時怎么就沒瞧出來,你竟是女兒身?江自流面無波瀾,不卑不亢地,“那
時我也未曾看出來,殿下竟是男兒身啊。”
一個男扮女裝,一個女扮男裝,賀蘭映被逗笑了。“所以你承認了,你真的是他…”
他不自覺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喚她,“奚六郎,別來無恙啊。”地牢內陷入一片死寂。
半響,賀蘭映才又開口道,“救你出去,可以。但本宮會把你的身份告訴五……
江自流攥了攥手,轉身坐回了炭盆邊,“殿下請回吧。”賀蘭映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寧肯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也不敢讓南流景知道你就是奚無咎?”
江自流背對著他,仍是默不作聲。
見什么都問不出了,賀蘭映有些意興闌珊,懶洋洋地側過身,“只可惜……五娘,看來你只能自己問個明白了。”
江自流身形一僵,遲緩地扭過頭。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賀蘭映身后走了出來。
那張清冷好看的臉孔,原本已經恢復了紅潤的氣色,可這一刻競又白慘慘的,好似來索命的畫中艷鬼。
“……我該叫你江自流,還是奚無咎?”
沒有溫度的嗓音,既輕又啞,若不細聽,幾乎要被風聲蓋過。江自流手腳冰涼地站起身,張了張唇,喉嚨卻似被堵住,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來。
“你到底是誰?”
南流景一瞬不瞬地望著立在陰影中的人,在她身上尋找著自己記憶中并不清晰的輪廓,“是救苦救難的江郎中,還是草菅人命的奚六郎?”“你回答我。”
江自流閉了閉眼,低聲道,“我早就同你說過,我沒有你想得那樣…”她承認了。
盡管已經有所準備,可親耳聽到她的回答,南流景腦子里還是嗡了一聲,然后便充斥著各種各樣刺耳的雜音一一
「江自流,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樣,是活菩薩。」「我也沒有你想得那樣好……」
「你從前認識蕭陵光?」
「是年少無知時欠下的債,如今只能盡力償還……」「你喂順伯吃了什么?」
「能讓他暫時安定下來,不會繼續(xù)發(fā)狂的藥……」「沒用的。解鈴還須系鈴人。」
「再給我些時日,讓我好好想想……」
許多從前不覺得有問題的事,不覺得有問題的話,此時此刻競都串在了一起。
難怪,難怪她那奇特的脈象連御醫(yī)都診不出來,江自流一個江湖郎中卻能摸得清清楚楚,而且給出解法……
難怪在她還沒有恢復記憶時,江自流會阻止她將渡厄渡給蕭陵光,還說她一定會后……
難怪那么多藥奴因為仙露瘋的瘋、死的死,可同樣中了仙露的順伯卻被江自流用藥保住了性命,甚至恢復了神智……奚家六郎是余姚奚氏這一輩天賦異稟、也是唯一的醫(yī)道圣手。他造出來的孽,除了奚無咎本人,還有誰能扼制?!她從未想過……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
死去的奚六郎搖身一變,成了混跡江湖的女郎中……要她性命、折磨她多年的惡鬼,披上一張人皮,就成了她推心置腹的好友人情世態(tài),她向來淡薄。可在她眼里,江自流是救命稻草,是至交好友,也是是救世主,是活菩薩。
當初她從奚家出來,看什么都是黑暗的,都是骯臟的,可江自流的存在卻像是唯一的一抹白,讓她始終心懷希望,保留著那點底色一一「江自流,這世上權衡利弊的聰明人太多,你還是繼續(xù)做菩薩心腸的救世主吧。」
諷刺,太諷刺了……
一如多年前,仙茅村的人們看著余姚奚氏攜藥而來,磕頭禮拜、感激涕零地高呼著"菩薩…
喉間涌上一口腥甜,南流景控制不住地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牢牢鎖住江自流那張半明半暗的臉,“仙露是你做的?”………是。”
“將我們關在南院試藥的人,也是你?”
………是。”
“那些每天都在要人性命的藥湯都是源自你?”“的確是我調配的藥方。”
江自流咬了咬牙,“可我……
“為什么?”
南流景霍然打斷了她,“你不是為了救人,可以不顧自己性命,在疫村待上數月之久嗎?那為什么當初對待仙茅村,可以毫不手軟地在藥粥里下毒,可以將那些陰邪的藥湯一碗一碗灌給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去死……為什么?她問出了一直以來都想問的問題,“為什么選中我們……我們做錯了什么?”江自流有千言萬語想要解釋,可在唇齒間打了個轉,卻發(fā)現說再多也只是在為自己開脫。
奚無咎是她,做出仙露的人是她,南院的主人也是她。除此以外,什么是她愿意做的,什么是她不得不做的,什么是她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的……對苦主來說還重要嗎?
良久,江自流才囁嚅著唇,蒼白無力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甚至連解釋都沒有,只有一句對不起。
南流景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齒間漫開一絲腥氣。臉上原本還有波瀾起伏,可漸漸的,卻凝成厚厚一層冰,將一切暗流都藏在了僵硬而寒冷的冰層下。“明白了……”
她麻木地笑了一聲,“奚六郎就是個醉心醫(yī)術、癡迷煉藥的瘋子……若想做的藥是世間無二的,那就是殺人無數也要做出來,可要是想醫(yī)的人得了疑
難頑癥,那從鬼門關奪魂挽命也很有意趣……是嗎?”“所以這三年留在我身邊,是因為前者,還是后者?是不想放過我這個藥奴,想繼續(xù)在我身上研制仙露,還是……
“不是!”
江自流的反應終于大了些,她驀地走到囚牢門口,出聲反駁,“不是為了仙露。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我不會讓你死。」
「放心,都會好起來的。」
「我會送你一個平字.……」
這樣的話她從前說了很多次,可這次再聽,南流景的心境卻已是天翻地覆。“那就是后者。”
她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讓江自流看不清的陰影里,聲音里沒有什么情緒,“因為保住我的性命,已經比做出仙露更有意思了,是嗎?”“不是,不是這樣的……”
江自流還想要往前走,可腳腕上的鐐銬已經拉到了極限,不許她再靠近南流景半步。
下一刻,賀蘭映也站了出來,嚴嚴實實地將南流星擋在身后。“五娘還同她說這些廢話做什么?”
賀蘭映紅袖一揚,手中竟是落下了一串鎖鑰。忽然意識到他想做什么,江自流心中一凜,也拖著鎖鏈踉踉蹌蹌往后退。“咔嚓”一聲,因牢的門被推開。
賀蘭映回頭看了一眼南流景,附到她耳邊,指了指囚室里無路可逃的江自流,“你淪為藥奴,身中劇毒,人生不幸大多都來源于這奚無咎……我替你殺了她報仇雪恨,好不好?”
沒有得到回應,可也沒有被阻止。
賀蘭映會意,摸了摸南流景冰涼的臉,眉宇間的笑意淡去,盡是冷意,“我替你殺了她。”
語畢,他轉身走進囚室,卻沒有立刻走向江自流,而是走向了那掛滿刑具的墻邊,在江自流臉色灰敗的注視下,修長的手掌一一撫過那些刑具,可最后卻又念念不舍地垂下了手。
“罷了,還是不要見血了,免得嚇著我們五……”賀蘭映瞇了瞇眼,大步走向江自流,低身將地上的鎖鏈拾了起來。鎖鏈在地上拖出驚心動魄的聲響。
江自流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賀蘭映用那鎖鏈纏住了她的脖頸。她沒有躲,也知道躲不開。
裴松筠對她有殺心,卻將她關押在此處,不敢叫她真的死了,是因為顧忌南流景。賀蘭映對她有殺心,也真的要動手,是因為南流景默許了…就像南流景從前的唯一生路是她,她此刻的唯一生路也只有南流景。“還有什么遺言么?”
賀蘭映將鎖鏈收緊時,還是體貼地多問了一句。江自流看向囚室外面容模糊的南流景,求饒的話卡在喉嚨口,怎么都吐不出來。
“看來是沒有了。”
賀蘭映挑挑眉,沒再給她機會,手指扣住那鐵鏈,用力收緊。鎖鏈冰冷,偶爾有凸起帶著幾分銳利,頸間肌膚似乎已經被劃破,有濡濕感沿著脖頸落下來,可那一瞬的刺痛卻被勒緊的窒息感覆蓋…江自流的臉色越來越紅,本能地想要掙扎,可手指卻撼動不了那鎖鏈分毫。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就在僅剩的那點光亮也要被暗影吞沒時,忽然有一道人影由遠至近。
江自流耳畔驟然襲過一陣冷風,頸間的鎖鏈也隨之一松。潮濕的空氣再次涌入,她虛脫地跌坐在地上,捂著頸間沾著血的勒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另一邊,賀蘭映看向將他推開的南流景,面色愕然,“五娘?”南流景卻沒有看他,而是低下身,一把揪住江自流的衣領,將她拎到自己眼前。
她不錯眼地盯著江自流,咬牙道,“我不要聽對不起,我要聽你解釋。”昏暗的光影一點點褪去,江自流終于看清了南流景的那雙眼睛。那雙她本以為會充斥著怨怒和恨意的眼睛,清泠泠地盯著她,快要噴薄而出的火山競還糊著薄薄一層、快要碎裂的殼,固執(zhí)的,痛苦的。“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解、釋。”
什么是她做的,什么不是她做的,重要嗎?南流景這雙眼睛告訴她……重要,很重要。江自流動了動唇,嗓音沙啞地,“調配毒藥的人是我,但將毒摻進賑粥里的人,不是我…”
“南院的主人是我,但逼迫藥奴簽下賣身契……我不知情……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以為你們早就清楚做藥奴的代價…”“還有,成功制出仙露的人是我,但操縱你對蕭陵光下刀,是小九……是奚無妄瞞著我…
那一日她得到消息趕到時,就親眼看見少女將匕首狠狠插進至親之人的胸膛。
而她最疼愛最呵護的弟弟,也是這一幕的始作俑者,卻在一旁看得興味盎然,樂在其中。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像在看斗蟋。
冷漠、輕蔑,高高在上,與他們的父親沒有區(qū)別。「情同骨肉、親如手足?」
「都是狗屁。」
正是在這一刻,奚無咎看清了奚無妄的真面目,同時也預見了自己即將墜入的無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