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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是何人告訴你的?”她無奈地問道。
裴流玉眉目沉沉,“我從前也覺得是捕風捉影,就連他們說我墜崖是被人所害,而幕后主使正是我的親兄長,我也不相信……可自從回到裴家,眼見為實,我倒是真的信了”
“等等!”
南流景連忙打斷他,“什么叫你墜崖是被人所害?什么叫幕后主使是你兄長?”
她只覺得荒謬至極,神色也變得沉凝,“究競是什么人在你面前嚼舌根?這分明就是在胡言亂語,挑撥你與你兄長之間的關系!”裴流玉搖了搖頭。
“我有證據。”
從澹歸墅離開后,南流景一直有些心神不寧。暮色四合,光線昏昏,馬車駛入建都城的長街里巷。一道渾厚的號令聲卻遙遙傳來一一
“歲盡大儺,驅除疫鬼一一”
南流景回過神,掀開車簾一角,就見隔著一條街,驅儺的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從長街上穿行而過。百來個著黑衣、戴紅巾的童子手持靴鼓,跟著宦官的領唱齊聲應和。隊伍最前方開路的,是身披獸皮、執戈揚盾的方相士和十二神獸。而隊伍最中央,高高在上立于車上的,則是國師奚無妄。南流景沉下臉,掩上車簾。
隨著儺鼓聲漸漸遠去,她也乘車回到了湄園。因是除夕,家家戶戶的門都大敞著。南流景回來時,伏嫗正帶著仆從將酒糟灑向四方,又用柏枝熏烤墻壁。
繚繞的煙霧里,松柏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女郎回來了,正…”
伏嫗迎上來,將幾枚圓石交給她,“是時候埋祟了。”南流景接過圓石,將它們放進院中四角已經挖出的坑里,又有下人替她填上土,這便是埋完了祟。
伏嫗又在院中張羅著用松枝、竹竿堆起來,準備夜幕降臨時點燃,燒一整晚迎接新歲。
南流景回了屋子,心不在焉地呆坐了一會兒,然后才將伏嫗叫了進來。“我有些累,想先歇一會兒。若是有人來了,你安排他們在花廳待著就好…頓了頓,她補充道,“別讓他們來打擾我,也別讓他們吵起來。”伏嫗面露難色,“這…奴恐怕做不了那幾位的主啊。”南流景思忖片刻,起身取出三個大小不一的紅漆匣盒,又寫了三張字條粘在那箱子上,推給伏嫗,“你將這些交給他們,就說是我給他們的饋歲。”伏嫗這才舒展眉頭松了口氣。
“女郎歇息吧,奴退下了。”
伏嫗將那三個匣盒搬去了花廳,又替南流景熄了燈燭,然后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燭火盡滅,屋門闔上,南流景陷入一片昏暗。她筋疲力盡地躺倒在床上,連衣裳都沒換,就心神不安地閉上了眼。
南流景睡下沒多久,便有兩輛馬車先后停在院門口,率先趕到的是賀蘭映,后頭那輛則是裴松筠的車,但蕭陵光又借路一程,同他一起出現在花廳里。三人見了彼此,都沒有個好臉色,
花廳里燃著炭火,桌上溫著用花椒和柏葉浸泡后的椒柏酒,散發出奇異而醇厚的香氣。窗紙上映著院中已經燒起來的熊熊火堆,時明時暗,噼啪作響。賀蘭映剛從宮中出來,妝扮沒有平日里那樣招搖,卻是華貴中透著莊重。身上穿著玄底紅紗的繁復禮裙,腰束金縷嵌玉的腰帶,懸垂著玉環和五彩絲絳。高梳的云髻戴著金絲顫枝的發冠,隨著他來回踱步,墜飾搖曳,光華流動。而另外一邊,裴松筠和蕭陵光也穿著比平日里更隆重的吉服,坐在一左一右的扶手椅上,如同鎮宅的兩尊大佛。
蕭陵光今日系著嵌有夔龍紋金玉的額帶,穿著一身暗金繡紋的玄黑胡服,領口袖口特意以黑貂皮毛鑲滾,腰間佩著刀,周身壓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勢。而裴松筠則是一身雪白的直裾深衣,大帶束腰,墜著印綬。衣襟上繡著細密的云雷紋和纏枝靈芝紋。與另外兩人不同,他倒是在馬車上就已經將發冠摘了下來,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散散地束了發,所以乍一眼望去,更像此間的主人。下人們都在花廳外,忙不忙碌另說,總之是一個都不敢進來。最后還是伏嫗親自進來奉茶。
“這是什么?”
賀蘭映早已逛到了那幾個紅漆匣盒跟前,指著上面寫好的名字問伏嫗。“這是女郎給三位的饋歲。”
聞言,蕭陵光和裴松筠頓時也齊刷刷看了過來。“饋歲?”
賀蘭映有些驚喜,“五娘還給我準備了饋歲?”他直接抱起了粘著“賀蘭映"三個字的紅漆匣盒,眼睛一轉,卻沒急著打開,而是又望向其他兩人的匣盒。
見裴松筠和蕭陵光的匣盒都沒他的大,賀蘭映雀躍的心情瞬間到了頂峰,迫不及待地炫耀起來,“好大好沉的饋歲……哎呀,好像比你們的都要大啊。”說話間,蕭陵光和裴松筠也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后,各自拿起了桌上粘著他們姓名的匣盒。
“盒子大有什么用,還要看哪個更用心。”裴松筠淡淡地吐出一句。
賀蘭映耐不住性子,催促蕭陵光,“你磨蹭什么,打開看看啊。”“你怎么不開?”
“是啊,你那匣盒不是最大么,怎么不敢打開?”花廳內靜了下來,三人不動聲色地陷入僵持,都不愿先打開自己的。最后還是賀蘭映磨不過其他兩個人,冷嗤一聲,“我開就我開。”他將盒蓋掀開,映入眼簾的競是一雙烏皮六合靴。賀蘭映微微一震。
雖然之前臉上已經寫滿了得意,可也只有三分是真的,七分是故意裝出來氣裴松筠和蕭陵光。其實他心里也打鼓,不知南流景會送自己什么樣的饋歲。可這雙靴子,實在是叫他受寵若驚!
不僅是
他受寵若驚,另外兩人的臉色也變得很古怪,只是不論心中如何翻江倒海,他們卻始終緊抿著唇,一聲不吭。無人捧場,賀蘭映便自己“哇"的一聲嚷起來。“競然是六合……”
他將那雙靴子拿出來,仔細翻看,發現靴底還納著回字紋和同心圓紋,于是愈發的愛不釋手,“是五娘親手縫的六合靴,這也太用心了…”見他這幅模樣,裴松筠笑道,“這六合靴好是好,你平日里能穿嗎?”“暴殄天物。”
蕭陵光也冷冷地丟出四個字。
“…少在這兒說風涼話,你們就是嫉妒。”賀蘭映往扶手椅上大馬金刀一坐,大喇喇地掀起裙擺,將繡花鞋蹬了,換上了那雙六合靴。
將腳套入六合靴的一瞬,他臉上的得意微微一滯。但那頓滯一晃而過,很快賀蘭映就抬起腳,自如地夸贊道,“真漂亮…”裴松筠眼尖地看出什么,挑了挑眉,“看著好像不合腳啊。”“嗯,大了。”
蕭陵光頷首,眉宇舒展,嘲諷道,“這就是阿始的不是了。穿在腳上的靴子,外面縫得再好看,若是不合腳,那也就是被扔在箱子里、不見天日的下場。賀蘭映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又不舍得脫下來,一邊嘴硬著說合腳,一邊催促另外兩個人打開他們的饋歲。
第二個打開饋歲的人是蕭陵光。
匣盒里裝著一塊墜子。溫潤淡青的羊脂玉,被雕刻成了竹節的形狀,上方還有兩片薄薄的竹葉。燭光投落,在最薄的弧面上透了光,隱約能看見里面的脈絡,就如美人腕間若有若現的青筋。而綴在竹節下的,是幾縷流蘇和米粒大的珠子,又雅致又好看。
盡管平日里不喜歡佩戴這樣的東西,可既然是南流景送的,那就是哪兒哪兒都好,一定要掛起來的。
蕭陵光左看右看,然后直接將那墜子掛在了自己的刀上。“誰會往刀上掛玉?磕了碰了不說,殺了人還會濺上m…”裴松筠只為那墜子感到惋惜,“你這種粗人,實在是不配用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賀蘭映終于找到了墊背的,也陰陽怪氣道,“還說我的靴子不合腳。這玉墜和你蕭陵光,才是八竿子打不著吧?”
蕭陵光置若罔聞地撫著“刀穗",目光落向裴松筠,眼神仿佛在說,讓我看看你又配個什么東西。
裴松筠是最后揭曉饋歲的人,看上去波瀾不驚,可在打開匣盒瞧見里面的香囊時,卻一下掀起了唇。
賀蘭映湊過來,看清香囊的第一眼就嗤笑道,“誰的饋歲最不上心,這下一眼就能分辨了吧?”
裴松筠并不搭理他,自顧自道,“始始在寄松院做婢女的時候,我便讓她給我縫過香囊。那時她還不知送男子香囊是為何意,懵懵懂懂便給我做了一……那時的針腳可比現在差遠了。”
他拿起香囊,摩挲著上頭的繡紋,忽然嗅到了一陣清苦香氣。那香氣并不難聞,可卻與他身上的雪松香相沖,叫他本能地皺起眉,掩唇咳了兩聲。
賀蘭映倒是喜歡這味道,但卻不愿表露分毫,也用衣袖掩著鼻,故作嫌惡地,“什么味道?這么難聞?”
“再難聞也比大了一號的六合靴好。”
“呵。”
“你呵個什么勁,拿著個破墜子還真把自己當成寶了。”南流景在屋內沒睡一會兒,臉頰便被濕軟的、還帶著倒刺的舌頭舔了兩下。一睜眼,正對上魍魎那雙圓咕隆咚的黑豆眼睛。因為是除夕,它身上還穿了伏嫗做的小紅襖,圍著一圈毛絨絨的白邊。可玄貓不怕冷,不喜歡穿衣裳,每次被迫穿上都要來騷擾南流景,讓她幫自己脫掉“咪咪。”
魍魎沖她叫了兩聲。
南流景這次卻沒依著它,抬手將它掀開,“乖乖穿著,守完歲再給你脫。”“喵一一”
小憩片刻,倦意便蕩然無存。見窗外夜色已深,庭中的火堆已經燃得很旺,南流景便也起了身,簡單地梳洗后,她抱起魍魎拉開門去了花廳。伏嫗守在花廳外,見她醒了,如釋重負地迎上前,將魍魎接了過去,“人都來了,饋歲也給他們了……可還是在吵。”其實不用伏嫗說,南流景也已經聽見里面的聲音了。她掀開門簾時,就見賀蘭映指著裴松筠腰間的香囊,叱罵那氣味令人作嘔,裴松筠卻看著蕭陵光刀上的玉墜,讓他將這華而不實的東西收起來,至于蕭陵光,則是充滿攻擊性地問賀蘭映,穿著這雙破靴子能跑幾步不會摔。南流景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魍魎嚇得一哆嗦,從她懷里蹦了出來,不知躲到哪個角落去了。“招娼?”
看見走進來的南流景,三人瞬間禁了聲。
除了蕭陵光表情沒有什么變化,另外兩人都是變臉如翻書,一個神色溫和,一個諂詞令色。
“五娘,這雙六合靴我可太喜歡了!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績…賀蘭映正說著,南流景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垂眼望著他腳上大了一號的靴子,眉眼很冷,“脫下來。”
賀蘭映錯愕地看向南流景,見她冷著臉,還是什么都沒問,坐回扶手椅上,乖乖將靴子脫了下來,“這靴子大是大了些,但穿著舒服啊,我就喜歡大一號的靴子……”
南流景二話沒說,將那靴子奪了過來,轉身塞進蕭陵光的懷里。頂著蕭陵光驚訝的目光,她又摘下他系在刀柄上的墜
子,砸向裴松筠。裴松筠一怔,抬手將那觸手溫潤的竹節玉墜握在掌心,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眸光一滯。
竹節,扇墜……
南流景冷著臉朝他攤開手。
裴松筠解下腰間的香囊,放在她掌心。
南流景轉手扔給賀蘭映,然后往扶手椅上一坐,仰頭看向他們,冷颼颼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
“你的破靴子。”
對蕭陵光說的。
“華而不實的扇墜,送你的。”
對裴松筠說的。
“香囊里的香是我親自調的,都是艾草、藿香之類。的確比不上公主平日里熏染的名貴香料。”
最后是對賀蘭映。
三人……”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跟著南流景進來的伏嫗,“都是奴不好,競然把女郎準備的饋歲送混了……”
“伏嫗,不怪你。”
南流景收回視線,“是我自己弄亂了。”
她寫字條時心不在焉,所以才不小心粘錯了匣盒。把送給裴松筠的扇墜粘了蕭陵光的名字,把送給蕭陵光的靴子粘了賀蘭映的名字,又把賀蘭映的香囊‰了裴松筠藥……
“但若不是弄亂,也沒機會聽見他們的真心話。”她眼睫微垂,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腰帶上的穗子,涼涼地說道,“既然都不喜歡的話,正好外面燃著火堆,不如就全丟進去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