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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人有毛病吧?
云歡抬頭, 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楚廷晏神色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云歡那一點微微的酒意徹底醒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斬釘截鐵甩出三個字:“李晏好!”
“……”楚廷晏顯然不死心, “為什么?”
“因為李晏從來不問我這個問題!”云歡瞪他。
……他當時也沒機會問啊。
“如果我當時就知道你把我當成三個人,我會問的, ”楚廷晏磨著牙說, “所以,到底為什么?”
“再問我就把你給吃了!”云歡伸手打了他一下,“煩死了!”
哪兒來這么多問題?
方才那一點點旖旎的氣氛就像是烈日下稀薄的露珠,呼一下就散了, 云歡氣哼哼瞪著他。
楚廷晏失笑,不由又靠近了些。
今天他的臉上像是有磁石……要不就是在眼睛里——難怪他的眼睛顏色這么深呢,云歡一邊被吸過去, 一邊暈乎乎地想。
近到兩人能感覺到對方唇瓣的溫度, 呼吸聲響在耳邊, 云歡不由自主閉起眼, 等待著羽毛一般的親吻落下。
外間忽地響起了聲音。
是城樓上傳來的鐘聲,一下接一下,聲音很急。
云歡一下子睜開眼, 認真聽著, 宮中傳遞信息多用鐘聲,譬如改元、駕崩、大朝會, 都各自有不同的鐘聲。
楚廷晏臉色嚴肅起來, 站起披衣:“前線有急報。”
他兩步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今夜我若是沒回來,你就先休息, 不必等我。”
外間有宿鳥被驚起,撲扇著翅膀在夜空中吱吱呀呀叫成一片,云歡點了下頭,說:“好。”
楚廷晏腳步匆匆,推門而去。
*
“今夜你大婚,怎么也來了?”皇帝眉頭微擰,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楚廷晏行了個禮,徑直進門:“怕耽誤了軍情。”
“不在這一時半會兒,你明早過來也來得及。”皇帝雖這么說,卻沒叫他回去,將手上的紙遞給他,信封上還粘了一枚羽毛。
是前線羽檄,最高等級的軍情,十萬火急。
楚廷晏一眼掃過,也漸漸擰起眉頭。
“你怎么看?”皇帝問了他幾句前線的事,楚廷晏雖在京幾月,到底曾是前線督帥,記憶分明,說起來頭頭是道。
就在這時,兵部尚書也趕到宮中,幾人就在殿中鋪開輿圖,點亮燭火,討論起來。
外間忽的又傳來聲音,有人入內稟報:“陛下,有人求見。”
“誰?”
如今該來的官員已經全從被窩里爬了起來,齊聚一堂——也沒人敢遲到——深更半夜的,還有誰會來?
還進了宮門!
“是奚道長。”那內侍低眉垂目道。
楚廷晏坐直了身子。
奚長云來了,風塵仆仆,臉上似有倦容。
他是帶著消息趕來的。
楚廷晏起身要迎,奚長云擺了擺手,先對皇帝一禮:“陛下,可收到了前線的消息?。”
“是。”
“臣亦有事要奏x。”奚長云一拱手。
殿內的燭火晃了晃,又明亮起來。
*
“娘子,”秋霜輕步走過來,道:“丹鳳宮那邊有消息,說您要是沒睡的話,娘娘請您去一趟。”
“啊?”云歡有些意外,距離楚廷晏匆匆離去,不過小半個時辰,是什么事情要讓丹鳳宮請她過去?
“是,”秋霜問,“奴婢伺候您梳妝。”
云歡點了頭,被服侍著穿好衣服,匆匆過去。
到了殿外,莫姑姑居然親自來迎接:“太子妃別急,娘娘正等著您呢。”
皇后也沒睡,衣衫整齊,整座丹鳳宮燈火通明,讓人幾乎有種現在才是白晝的錯覺。
她要行禮,皇后將她扶了起來,溫柔道:“沒事,坐。”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云歡帶著不確定發問。
星夜軍情,如今整座宮室都被喚醒了,她不能不有些不好的預感。
“是蜀地來的消息,前線有急報,”皇后倒沒瞞她,緩緩地說,“晏兒急匆匆去太極殿議事了,我想著留你一個人,你又是初到東宮,難免不安,東宮人手也不齊整,上下只有你一個主子,因此叫你過來。”
云歡松了口氣,道了聲多謝。
此前只是聽到鐘聲,楚廷晏也只留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話,她的確心驚,如今知道了緣由,也就好些了。
“我這頭派人喊你過來,太極殿那頭也剛派人來傳了話,晏兒可能又要出征,”皇后緊接著說,“你別擔心,他年紀雖輕,領兵也有幾年了,陛下既然不能親征,就只有他坐鎮前線。”
皇后又說了幾句,都是寬慰的意思,言下之意,怕她聽見新婚丈夫要出征,就過分擔憂。
云歡搖搖頭,道:“我明白的。”
她還好,心情與其說是焦躁,不如說是茫然——
前線到底傳來了什么消息,才讓楚廷晏這個當朝太子當機立斷,要立刻出征?
蜀地那群人,又鬧出什么動靜了?
云歡心底抓心撓肝,越是不知道,越是想知道,但她又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不能在皇后面前露出過分的好奇。
因為一個普通正常的太子妃,應當是不會對蜀地那邊的事感到過分關心的,更不會了解蜀地的妖怪。
云歡端正坐著,拿捏著態度,不時看皇后一眼。
莫姑姑從外頭進來,站在門口,靜靜停住了腳步。皇后掃過去一眼,莫姑姑便道:“娘娘,太子妃,太子殿下求見。”
“哦?”皇后意外道,“宣。”
楚廷晏大步進來,先深深一禮,還沒開口,皇后便起身道:“行了,我這就去休息,你們在這兒好好說話。”
云歡赧然直起身子,正要推辭,皇后掃了她一眼,含笑道:“不必多禮,也別害羞,今夜本就該是屬于你們兩個的,我叫她們都下去。”
說話間,滿殿宮人都無聲無息地退至殿外。
“多謝母后。”楚廷晏朝皇后的方向說了一句,便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你……”云歡開口。
這時候的楚廷晏變得有點讓她認不出來了,外頭很冷,他剛從太極殿的方向趕過來,沒用肩輿,肩上連件斗篷都沒有,高聳的眉宇上覆了層很薄的霜。
他身上已披了層輕甲,氣質肅殺,這時候的他和李晏一點都不像了,硬要說的話,更像那個雨夜里誅殺妖鬼的太子。
“已定下來了,我親帶一支精兵,快速出征,”楚廷晏低頭道,“明天早上就走,去蜀地。”
“啊?”云歡睜大眼睛,茫然道。
這么快?
楚廷晏握了一下她的手,發現是熱的,這才放開,接著道:“不用擔心我,你安心在宮里待著。”
“好,我知道,”云歡猶豫一下,又道,“那蜀地……”
楚廷晏此時卻不說話了,望著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了?”云歡索性直接問。
她在宮里學到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和聰明人說話沒必要遮遮掩掩,索性挑明。
——或者該說,他猜到多少了。楚廷晏這種人天生敏銳,窺一斑而知全豹,給他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推斷出許多東西。
何況他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想問什么?”楚廷晏這次并不凌厲,很有耐心地問。
“……”云歡沉默了一會兒,“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說。”
問了一句,她就成了和這事有關的人。
——哪怕本來就是,但云歡寧愿掩耳盜鈴。
楚廷晏沒逼她,直接說:“好。”
很短的一個字,但是沉穩有力。
太不真實,以至于云歡有點不敢相信,仍舊以原來的姿勢仰頭看他。
楚廷晏卻沒再多說什么:“先前和你說過,我師父也趕來了,我想讓你見一見,也讓他替你把個脈,安一安心。”
云歡還沉浸在剛才的暈眩中,被他領著,步出殿門。
奚長云是外男,在后宮不便,因此被侍候的人安置在一處宮室里,沒有到處亂走。
見云歡進來,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有實質,云歡轉頭看過去,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道袍。
道袍穿得久了,顏色有些灰敗,非常丑,但是這式樣很熟悉。
“……道長?”云歡道。
“若我沒猜錯的話,你姓云?”奚長云道,“我是北霄派中人,你和我師兄,在當年也算有一面之緣。”
因是在宮中,他顧忌著隔墻有耳,點到為止,沒有說太多。
云歡肅然下拜,喊了聲:“見過師伯。”
“好,好,”奚長云和藹道,“我這回來得太急了,許多東西都沒帶,但還好,上次我回去便翻遍了北霄派典籍。”
云歡目光灼灼,緊盯著他。
“我那師兄天縱奇才,他給你的典籍應當沒有問題,不過只一面之緣,想必也來不及說太多,”奚長云沉吟片刻,道,“加上我這次回去,在門派的書卷中發現了些新的東西……”
他須發皆白,臉上有些皺紋,看著卻不顯老態,反而精神飽滿,很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因此說出的話也變得格外可信起來。
云歡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來,”奚長云說,“我先替你把把脈。”
云歡伸手過去。
四下無人,也不用講究什么男女大防,奚長云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她腕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楚廷晏在一邊安靜等候,也一言不發。
萬籟俱寂,這短短一瞬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不錯,”奚長云終于收回手,開口道,“看來你這些年按照此法修煉,有些效果。若是尋常的半妖,在你這個年紀已經維持不住人形了。”
“但是……”云歡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廷晏,還是道,“但我這段日子確實感覺越來越虛弱了,還差點突然化成原型,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道長,能不能請您想想辦法?”
奚長云嘆了口氣:“最終之法,還是要湊齊那方子上的十五樣材料。”
云歡與楚廷晏同時想開口,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歡,示意:“你先說。”
“我已湊齊了十三樣了!”云歡急切道,“還剩兩樣,朱雀喙和旋龜甲。”
“是十四樣,”楚廷晏淡淡糾正她,“朱雀喙已經有了。”
云歡心頭一暖,點點頭。
“旋龜甲在蜀地,”奚長云道,“你放心,若是這次能勝,這一樣材料也不難。”
是這個道理,但現在她的狀況還是個未知數,要是運氣壞些,在楚廷晏凱旋之前變成了貓……
剩下的事情她不敢想。
“別急,”奚長云見云歡眉宇間仍有隱憂,開口道,“我這次來就是為這個。那時候你年齡幼小,因此只能用食物化為妖力,能學的其他法訣也不多,這次,我卻帶了些其他典籍來,如果你能學會,必定大有裨益。”
云歡眼見雀躍起來:“敢問道長是什么法訣?”
她現在就能學!
頭懸梁錐刺股也要學!
“不急,稍后我便將典籍給你,”奚長云緩緩笑道,“只是以你如今的狀況,要修習這些典籍,還有個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