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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頤禾撥弄了下茶盞蓋子, 瓷器相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我記著你說過你娘是先皇后宮中的一個嬤嬤...可有此事?”
翠兒的眼睛始終看向地面不曾抬起,聽了這話,睫毛一下一下抖個不停。
“是...但這有什么要緊之處嗎?我娘...她已經去世許多年了。”
秦奕游與周頤禾暗自對視了一眼,而后周頤禾試探著問:“你娘是因何去世的?”
室內突然安靜下來,她們二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個答案, 這個答案極有可能證明二人的努力是不是錯了方向、白費功夫。
翠兒的神色變得痛苦, 但強忍著酸楚一字一句開口:“其實奴婢...對此事一無所知。
先皇后離世后,我娘就被遣送出宮回了家, 但那時奴婢就已入宮為婢了。
那之后過了還不到一年,寒食節那日姨母進宮來探望我,那時我還奇怪說怎么不是我娘來看我,姨母卻告訴我說...說我娘死了。”
而后翠兒又苦笑一聲:“又過了半年...我爹也跟著死了...從此以后家中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秦奕游的神色帶上了些許不忍, 這對于當時的翠兒來說實在是太過殘忍,在宮中如浮萍般漂泊之時雙親先后離世,明明同在汴京,女兒卻連父母的最后一面也沒有見到。
深吸了一口氣,她注視著翠兒有些紅腫的雙眼,語氣認真又嚴肅:“翠兒,你現在要好好想想,想想你娘去世前有沒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或者說是奇怪之處,這對我們非常重要。”
翠兒的眉頭擰緊,努力回憶思索著:“不舒服的地方...”
片刻后,翠兒的眼睛突然瞪大驚呼一聲:“我娘出宮前對我說她最近總是肚子疼,疼得一宿一宿睡不著。
我說既然都要出去了,那還是找個外面的大夫好好看看吧...
秦大人,這算嗎?”
果然如此...
原來在那個時候,翠兒的娘就已經是鉛中毒了...可這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翠兒父親的死。
先前都是坤寧殿的宮女出事,可現在卻是從未在宮中生活過一日的翠兒爹的死亡,已知鉛中毒不傳染,那么這只能說明是毒源從坤寧殿轉移到了宮外。
是翠兒娘帶出來的嗎?
可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測,畢竟翠兒爹是如何死的...這件事她們全然不知,萬一不是鉛中毒呢?
秦奕游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后日我帶你一同出宮,咱們去你家里瞧一瞧,也順便問問你爹去世前的事。”
——
翌日天還未亮透,她便起身梳起長發,換上官袍配著革帶最后檢查了一遍腰牌和差事薄,向懿德殿走去。
日光透過棱花格窗在殿內灑下光暈,顧貴妃端坐于鳳座之上,頭戴九龍四鳳冠,金翠搖曳。劉賢妃在東側的圈椅上端坐如塑。
殿中自北而南,東西兩側各設兩列繡墩,上面坐著內外命婦四十余人,按照品級依次向后排序,全都是大衫霞帔。
捧著一卷明黃綾錦侍立在殿側,下頜微收嘴角平直,她的目光依次從眾人身上略過。禮官唱禮完畢后,顧貴妃微微頷首看向了她。
如今是顧貴妃擁有金冊金寶攝六宮事,實際擁有著皇后的權力,所以公主出嫁這種場合必須是她來操持。
秦奕游接收到眼神示意,從容出列跪于殿中,開口宣讀旨意:“教旨:今永寧公主出降,特賜...”
旨意不長內容都是些鼓勵嘉獎,但這并不妨礙所有命婦的眼神都聚焦于她身上。
而后宮人們忙碌穿梭,將貴妃的賞賜添妝送往永寧公主的寢閣,她也跟著趕去協調外命婦前來送嫁的次序。
一位年約六十的老婦人行動有些不便,但在宮中又不敢表現出來,讓皇家在這種大喜的日子有半點不高興,只能強撐著緩步行進。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對方,親自攙扶其到廊下稍坐。
在這些協調中時間過得飛快。終于午時將至,駙馬的迎親隊伍已至宮門,永寧公主身著華麗翟衣,妝容精致,向皇帝貴妃行大禮跪下去時衣裙鋪展在殿前的青磚上。
公主頭上的那頂九龍四鳳冠耀眼奪目,博髻從兩側垂下,隨著俯身的動作輕輕顫動。
皇帝正沉默著注視面前的這個女兒。
一個公主,他既沒有防備,也沒有多少寵愛,說到底和養了個小貓小狗倒也沒差什么,不過分別的時刻怎么說也是讓人動容的,裝也要裝出樣子。
“成了親就是別家的人了。往后在夫家晨昏定省不可廢,祭祀宴飲不可出錯,趙家公主的體統,一絲一毫的損不得。”皇帝的語氣低沉,目光嚴厲。
皇帝又道:“駙馬若有不當之處,自由人宗正寺處置,你是公主,不可與夫家爭執失儀,更不可仗勢驕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