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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沉默。
由于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披露,媒體大失所望,最終失去對她的興趣。她也像其他曾被炒得沸沸揚揚的殺人犯一樣,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我們雖然記得他們的面孔,卻忘了他們的姓名。
應(yīng)當(dāng)說,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她忘了。她的神話以及她持久的沉默依然讓某些人著迷,包括我自己。作為一名心理治療師,我認(rèn)為加布里耶爾的死,顯然使她的大腦產(chǎn)生了嚴(yán)重的創(chuàng)傷,沉默就是這種創(chuàng)傷的具體表現(xiàn)。由于無法直面自己的所作所為,她像一輛老爺車,咔咔作響,勉強運轉(zhuǎn),最后終于停了下來。我希望能幫她重新把車子發(fā)動起來——幫她說出自己的故事,治療她的創(chuàng)傷,使她徹底康復(fù)。我想對她進行心理康復(fù)治療。
我不想自我吹噓,但認(rèn)為自己是最有資格幫助艾麗西亞·貝倫森的。我是名法醫(yī)心理治療師,在工作中遇見過這個社會上受到最嚴(yán)重傷害的、最脆弱的成員。艾麗西亞故事中的某些東西與我個人產(chǎn)生了共鳴。我從一開始就非常同情她。
遺憾的是,我當(dāng)時還在布羅德穆爾工作。如果不是命運的安排,治療艾麗西亞只能是——而且肯定是——癡人說夢。
艾麗西亞被收治的第六個年頭,格羅夫診療所開始招聘法醫(yī)心理治療師。我看到那則廣告,就知道自己責(zé)無旁貸。我決定跟著感覺走,去那里應(yīng)聘這一職位。
3
我叫西奧·費伯,四十二歲。我選擇成為心理治療師,是因為我本人曾受到過心理傷害。這是個事實。在應(yīng)聘面試時,他們問了我這個問題,但我沒有如實回答。
“你認(rèn)為吸引你從事心理治療工作的原因是什么?”英迪拉·夏爾瑪從她那副儒雅的眼鏡上方看著我問。
英迪拉是格羅夫診療所的心理治療師,年齡離六十歲不遠(yuǎn)了,圓圓的臉龐,頗有幾分風(fēng)韻,深色的長發(fā),夾雜著幾根銀絲。她對我微微一笑——似乎是在暗示我,這個問題極其簡單,只是熱熱身而已,刁鉆的問題還在后面呢。
我沒有立即回答,因為我覺得面試小組的其他成員都在看著我。我的意識很清楚,而且始終保持與他們的目光接觸。我不緊不慢地給出了一個事先準(zhǔn)備好的回答。我講述了一個動人的故事,說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在一家護理中心打零工,還說這激發(fā)了我對心理治療的興趣,并促使我在讀研的時候選擇了心理治療專業(yè),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我認(rèn)為,我是想幫助別人,”我說著聳了聳肩,“就這樣,真的?!?
這當(dāng)然只是信口胡說。
我的意思當(dāng)然是,我想幫助別人,但這只是我的次要目標(biāo)——尤其是在接受培訓(xùn)的初期。我的真正動機純粹是出于私心。我自己也在尋求幫助。我相信大多數(shù)從事心理治療的人都是如此。我們被這個特殊職業(yè)所吸引,因為我們自己受到過傷害——我們研究心理學(xué),是為了給自己療傷。至于我們是否愿意承認(rèn),那就該另當(dāng)別論了。
作為人類,我們對嬰幼兒時期的生活沒有留下多少記憶。我們往往認(rèn)為自己是伴隨著完整的人格,從這樣的原始迷霧中浮現(xiàn),正如阿佛洛狄忒從大海的泡沫中誕生;但是對人類大腦進化的研究告訴我們,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我們出生時,大腦還沒有發(fā)育完全——不像神圣的奧林匹斯山,而像一團潮濕的泥巴。正如精神分析學(xué)家唐納德·溫尼科特說的,不存在嬰兒時期一說。我們的人格不是在孤立狀態(tài)下形成的,而是與另一種東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是由看不見、記不得的力量塑造完成的。那就是我們的父母。
這種情況令人發(fā)怵,其原因則顯而易見——誰知道我們在尚未形成記憶的那段時間里,是怎樣的毫無尊嚴(yán),又受到過怎樣的折磨和虐待?我們的人格是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形成的。以我為例,我在成長過程中就感覺到緊張、恐懼和焦慮。這種焦慮似乎在我存在之前就已存在,也似乎獨立于我的存在而存在。不過我懷疑其根源在于我與父親的關(guān)系,因為只要在他身邊,我就永遠(yuǎn)沒有安全感。
我父親總是莫名其妙地發(fā)脾氣,讓人捉摸不透,無論多么平和的情境,都能被他變成危險的雷區(qū)。一句無傷大雅的話或者一個稍有不同的見解,都能引得他勃然大怒,隨后引發(fā)一連串的爆炸,弄得人人自危,無人幸免。他只要一聲怒吼,整個房子都會顫抖。我會嚇得趕緊上樓,躲進自己的房間,一頭鉆到床底下,順勢躲到墻邊上,呼吸著毛絮紛飛的空氣,希望磚墻把我吞噬,好讓我瞬間消失。但是父親會抓住我,把我拽出來,接受他的懲罰。他會抽出皮帶揮動,皮帶在空中嗖嗖作響,抽打在我身上,抽得我左右翻滾,身上火辣辣地痛。接著,他會突然停止抽打,就像他突然開始打我一樣。他會把我丟在地板上,任由我摔成一團,就像蹣跚學(xué)步的小孩氣得把布娃娃扔掉一樣。
我永遠(yuǎn)沒搞清楚自己做錯了什么,會引得他大動肝火,抑或是因為我活該挨打。我問媽媽,為什么爸爸總是對我發(fā)那么大的火?她無奈地聳聳肩說:“我怎么知道???你爸他完全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像開玩笑。如果讓今天的精神科醫(yī)生對他的情況進行診斷,我懷疑結(jié)論會是人格障礙。他就患著這種疾病度過了一生,從未接受過治療。患病的原因是,在童年和青少年時期被歇斯底里和身體暴力所主宰。威脅、淚水和打碎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