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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飛艇上的那首詩。嚴自得在那時真以為自己擁有通天的力量,他確信自己在生日那天的預感是正確的:
生活會越來越好。
因此嚴自樂也是。
“嚴自樂,”嚴自得頓了一下,他很笨拙地出聲,“…哥,你可以告訴我。”
嚴自樂卻笑了:“好惡心。”
他低下腦袋,露出發旋,睜著眼睛摳自己手指。嚴自得在很小時候就發現,他和嚴自樂不像雙胞胎,更像一對鏡面人。他有著朝左的發旋,嚴自樂有著朝右的發旋。
他的眼睛要更圓更大一些,嚴自樂的眼睛則更細更長一些;他雙手抱臂永遠左手在上,而嚴自樂永遠右手在上。
他和嚴自樂就是這樣,永遠無法平衡,永遠只能一頭高、一頭低,像一對反義詞那樣被迫著親密。
“嚴自得,我真的很嫉妒你,一直以來都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時我就在想,我就在嫉恨,我們不該擁有著同樣的命運嗎?為什么只有我被迫前進,而你可以不斷地歇息,不斷地偏航,直到擁有一條嶄新的路。”
嚴自得掐了下手背,他想辯駁,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很久的問題,久到嚴自得早已忘記了當時撕掉詩集時的剜心之痛,久到嚴自得開始將痛苦理解為回憶,記憶像觀影那樣。他離那時的自己越來越遠。
在這一刻,嚴自得驚覺,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和嚴自樂之間本該平行的人生突然拐彎,交叉,他們就此背離。
嚴自得終于從那虛無縹緲的期待里意識到,自己對于嚴自樂來說,已經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叛徒。
他張了張嘴,最后卻選擇沉默。
“但我現在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命運,是基因,僅此而已。”嚴自樂說。
說完他抬起腳,腳掌卻以一種奇異的軌跡落地,他試圖邁步,結果卻失去重心,嚴自樂不得不向前撲去,撞倒椅子,碰掉玻璃,落在地上發出響亮一聲。
“啪!”
水杯碎在地上,碎渣像星星的眼睛,炸開的水洼倒映著皎皎月光,嚴自得蹲下,從月光里,他好像看到了哥哥的眼淚。
他的心一下就好痛,像被誰碎口碎口咬掉邊緣,吸掉血液,嚴自得的力氣也跟著這碎掉的水杯一樣驟然死掉。
嚴自樂在流淚。毫無聲音,眼淚同無數個玻璃那樣在地板上摔碎,崩出晶瑩的渣滓。
嚴自得伸手,想要扶住他,卻被嚴自樂大力拍開。
“不要碰我!”
手臂火辣辣的痛,嚴自得理所當然地又想起他們的十五歲。他們連眼淚、連崩潰都要錯位,一前一后,重蹈覆轍。
所以這回嚴自得同樣伸出手,像那時嚴自樂彎下腰撿起小冊那樣,他伸出手,半跪在地上,細小的碎渣嵌進膝蓋。疼痛是好忍耐的,嚴自得一瞬不眨,他扶起嚴自樂,把肩膀遞給他,哥哥的眼淚像印花那樣烙在嚴自得領口處。
嚴自樂哭得無聲無息,連身體的震顫都少有,像是天空借他身體下了一場雨,不痛不癢,只是降落。
雨從嚴自樂眼球落下,綿延進嚴自得身體,卻無法排出。臟器在眼淚里泡發,又擰緊,嚴自得感到一陣器官擰絞的痛楚。他在這時走神,想正常的雙生子是不是就像他和嚴自樂此刻這樣?
共享著痛苦,絕不偏移半分。一生只會同手同腳地并行。
嚴自樂聲若蚊蠅,問:“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
嚴自得不知道,他理不清緣由,抓不住脈絡。他唯一理解的只有命運。
嚴自樂:“…嚴自得,我好嫉妒你,好憎恨你,我付出那么多時間精力來壓下你,想要獲得關注,獲得偏愛,獲得喘息。但最后怎么全部變成一場玩笑?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停止?”
“……”
“但我想,其實我更恨的只是我自己,我太愚蠢,太幼稚,太自以為是,太不能理解世界上存在著的非黑也非白的東西……”
他聲音越來越小,嚴自樂說不下去了,他躲去嚴自得的懷抱,躲在黑暗里,他很用力地閉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