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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媽雖罵罵咧咧,也知道二爺?shù)娜巳遣坏茫洁洁爨煺诣€匙開門,少扯那些咸嘴淡舌的,銀奶奶少了口吃的,明兒就死了不成?什么九尾狐貍精轉(zhuǎn)世,也逞得你們這些小妖兒作威作福起來。
銀瓶要是從前當(dāng)面挨了罵,總得紅頭脹臉說不出話來,可如今生死攸關(guān),她也顧不得許多,充耳不聞,只等著門一開,就和平安一道閃出了角子門去。
兩人鬼鬼祟祟順著墻根走,拐進(jìn)了后頭的巷子里。雨下得大,胡同里一溜生意擔(dān)子也都歇了。平安之前被裴容廷指派著幫桂娘他們歸置屋子,因此認(rèn)路,領(lǐng)著銀瓶在一處小院兒停下敲門,等人開了門,正見個紅黑皮色的小伙子,就是桂娘的弟弟。
平安叫了他一聲全子,那全子唬了一跳,忙問:平安哥哥,您怎么來啦,還有這位小爺
平安不理他,先偏過身道:姑娘快請罷。
銀瓶四下望了望,忙攥緊了領(lǐng)口,跟著平安進(jìn)了小院。迎面只有三間平房,平安撐著傘把她送到了正房,到炕上坐了,癟著嘴瞧了一眼那雜木炕桌上的茶杯,姑娘坐坐就回去罷,可不敢吃他們的東西,要是吃壞了,我可真活不成了。說著搓了搓手,四處看看,小聲道,這破寒窯洞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
銀瓶還是給自己倒了杯茶。
然而熱水喝下去,澆在搏跳的心臟上,卻更讓她發(fā)冷。牙齒叮叮地磕著杯壁,她看了一眼到處溜達(dá)的平安。
現(xiàn)在逃了出來,然后怎么辦?方才時間緊迫,來不及和平安解釋,只管先逃出命來;那眼下呢,可要把這個離奇的下午講給他聽?讓他回去聯(lián)絡(luò)裴大人留下的心腹,商量個對策,然后護(hù)送她出北京二爺不是給她置辦了莊子田地么?這條路行得通么?
銀瓶正猶豫著怎么開口,忽然聽屋外全子叫了一聲姐姐。她忙起身,正見桂娘站在院子里和全子說話,然后一路走進(jìn)屋來。
她雖打著傘,全身也快濕透了,想是慌忙奔跑來的。
桂娘一進(jìn)門,見著平安,倒像個沒事人似的,先笑道:哎喲!這次可多虧了你了!說著一經(jīng)走到炕頭,把炕桌下的一只拜匣打開,拿出塊銀子對著他招手兒,不值什么,好歹給哥哥壓壓驚。正好那盒兒里還有新買的蒸酥,哥哥不嫌棄,我就給哥哥燙點酒來。
桂娘說著,又拿出桌上的一只朱漆攢盒,引著平安上前來看,與此同時,忙給他身后的全子使眼色。
銀瓶不解,斂聲屏氣看著,只見那全子悄聲走近了,下巴抖個不停,哭喪著臉畏畏縮縮,被桂娘瞪了一眼,終于一咬牙,直把腮幫子都咬得鼓出來,亮出一把捅爐子的叉子,舉著便向平安腦后撩了一下。
啊
一聲驚恐的叫喚,卻不是平安,而是銀瓶。
她把手捂著嘴,眼看著平安倒了下去,心像是要掙出腔子。前一刻她還在思索要不要把這個離奇的下午解釋給平安聽,然而現(xiàn)在他就倒在地上,蜿蜒的血滲在泥灰地上。
她只能又把目光轉(zhuǎn)到了桂娘臉上。
桂娘也仿佛生了場大病,臉色蒼白,不敢動彈。但時間緊迫,也只得強(qiáng)忍著蹲下身探了一探,見還有氣息,松了口氣,把那拜匣里的銀子都倒出來交給了全子,惶惶道:全子,你趕緊去后頭三條胡同大車店雇輛車,菜攤兒旁邊是個醫(yī)館,你再打發(fā)個大夫,讓他半個時辰以后過來。
全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問:咱們這、這是去哪兒?
話音才落,天際忽然傳來沉沉的鐘響,剪斷了他的言語。是鼓樓的鐘聲。
古老的鐘聲,宕遠(yuǎn)地傳入這重門對開的北京城,數(shù)千年來的日復(fù)一日,卻從來沒讓銀瓶覺得這樣壯烈,讓人害怕。
桂娘還在和她弟弟對答,趁著城門沒關(guān),先離開北京。
姐姐
閉嘴。
桂娘已經(jīng)起身,擰著裙子上的水,走到里屋翻衣裳,一直怔忪的銀瓶卻開了口,輕輕低語,先別。
桂娘轉(zhuǎn)了個身,茫然蹙眉。
陰雨倉皇的傍晚,也沒有晚霞,只是天愈發(fā)暗了,遠(yuǎn)遠(yuǎn)的有幾聲犬吠。
銀瓶在陰影里半低著頭,出神地盯著小風(fēng)爐里紅彤彤的碳,眉目都被隱去了,只看得出眼中盈盈的水光明滅。
既然你說那離開北京前,我想去瞧瞧不管徐家的宅子落沒落到別人手里,我想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