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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是你
這頓飯還是吃上了。
三菜一湯——蔥爆羊肉、醋溜白菜、清炒筍尖,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鯽魚豆腐湯。都是家常菜,但火候恰到好處,味道地道。
錯的是人,不是食物。
虞滿在心里默默念叨,低頭扒飯。羊肉嫩滑,白菜酸爽,筍尖清脆,湯鮮得讓她舌尖發顫。可心里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兩人默默吃著,誰也沒說話。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在寂靜的廚房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虞滿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探身往外看了看。又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縫,側耳聽了聽。甚至抬頭,望了望屋頂的椽子。
確定周遭無人窺聽,她才回到桌邊,壓低聲音,含糊地問:
“你走之前……城門口那句話,什么意思?”
裴籍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這才緩聲道:
“只是直覺。那令牌……或許有問題。”
他第一回見它,是在山青書院。那年他剛入學不久,褚夫子喝醉了,拿著那塊令牌把玩,難得露出笑容,問他:“你可知這是什么?”
燭火在他眼底跳躍。
不等他答,褚夫子便自言自語:“這等同丹書鐵券,可保人一命。”
接著褚夫子轉過頭,醉眼朦朧地問他:“你想不想要?”
裴籍:“我那時心高氣傲,覺得這老頭故弄玄虛,沒理他。他卻執意要給我,說:‘我偏要給你。或許……能保你一命。畢竟是先帝之物啊。’”
可后半句,褚夫子說得極輕,像在嘆息,又像在……遺憾。
虞滿屏住呼吸。
“所以那日離京前,”裴籍看向她,“我讓奚闕平去找褚夫子要這塊令牌。褚夫子也說愿賭服輸,便給了。”
他目光落在虞滿臉上,聲音低下去:“我當時想……給你。萬一,能用上呢?”
虞滿心頭一顫。
“可后來我查了,”裴籍話鋒一轉,“先帝從未賜過什么令牌。宮中記錄里,也沒有這等形制的令牌。直到我進京后,無意間見長公主佩戴過一枚金質令牌,形制與你那塊一模一樣,才起了疑。”
他頓了頓:“我派人去查,得出的結論……與你這幾日查的,差不離。”
虞滿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和山陽節的推論說了出來——令牌或許與太后有關。
裴籍聽完,沉吟良久。
“或有可能。”他緩緩點頭,“但眼下,我抽不開身去查。豫章王這兩日必會死死盯著我,下棋是假,試探是真。這場硬仗……避無可避。”
他看向虞滿,眼中難得露出一絲疲色:“你自己小心。若事有不對——”
“裴籍。”虞滿打斷他,側過臉,認真看著他,“你要先活著,才能給我賠罪。”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當然,我也會好好的。”
裴籍看著她。
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光影在他臉上驟然一亮。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我不走。”虞滿再次打斷,語氣堅決,“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著送我走?我不同意。”
她頓了頓,補了句:“豫章王也不同意。”
裴籍無奈地笑了。
“我想說,”他看著她眼睛,“無論生死,我始終在你之前。”
虞滿挑眉:“這話說的,你要替我擋刀擋劍啊?”
裴籍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語氣平靜:“不在話下。”
“要是你爹真……”虞滿斟酌著用詞,“許你潑天富貴、至尊之位,你不心動?”
裴籍靜靜看著她,忽然反問:“你從前只說,要當宰相夫人。如今……又想當皇后了?”
虞滿:“……”
她趕緊搖頭:“我還是只想開個鋪子,曬曬太陽,過點輕松日子。”
裴籍看著她。
虞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所以,首先,好好活下來。”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
日子快得出乎意料。
第一日,宮中便點了數十位重臣與命婦,隨圣駕前往先帝陵寢祭奠。這是慣例——先于陵寢行家祭,再返承天壇行國祭。
第二日晚,虞滿還在喜來居與山陽節、奚闕平碰面。這幾日他們見了不下二十位先帝時期的宮人,卻一無所獲。
“難道方向錯了?”奚闕平揉著眉心。
虞滿心頭焦急,推開窗,望向裴府方向。
聽說這兩日,裴籍都在陪豫章王對弈。除此之外,裴籍入宮議事,豫章王便在府中焚香沐浴,十足誠心,等著為先帝祭奠。
但今日有些不同。
豫章王在磨劍,不是他慣用的那把,而是一柄古劍。裴籍進府時,正見他以酒洗刃。酒液淌過劍身,寒光凜冽,映出人影。
他只著單衣,衣襟微敞,露出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他頭也沒回,聲音平靜:
“這把劍,叫人安。是我第一回帶兵出征時,皇兄——那時他還是王爺——贈我的。”
他頓了頓,指腹撫過劍身:
“他說,不求我建功立業,只愿我平安。這是兄長……最樸素的心愿。”
劍身映出他幽深的眼:
“可惜,事與愿違。此后多年,兄弟分隔,他在京城,我在邊關。這把劍……再未出鞘。”
話說完,劍也磨好了。
寒光流轉,殺氣內斂。
豫章王將劍歸鞘,這才回頭,看向靜立門邊的裴籍:
“吾兒,給你這么多日,可想清楚了?”
他向前一步,聲音低沉,帶著蠱惑:
“這偌大天下,便在我二人之手。”
裴籍躬身行禮,語氣如常:“既然殿下不打算下棋,那臣先告退了。”
豫章王盯著他背影,忽然道:
“還是因為……那個虞家女?”
裴籍腳步未停,徑直離去。
走出府門,谷秋已在等候。裴籍低聲吩咐:
“按計劃行事。”
“是。”
第三日,天剛亮便出了太陽。
春日朝暉薄薄地鋪在青石板上,將昨夜殘留的雨漬蒸騰成若有若無的霧氣。街巷兩側的桃李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在微風里簌簌落著。
文杏伺候虞滿穿上一品命婦的全套禮服,便乘車趕往北門。
馬車行至北門時,沒等多久,御駕已到。少帝與太后的車輦在最前方,金輅玉輦,華蓋如云。其后是豫章王,一人一馬,玄衣黑甲。裴籍落后半步,紫袍玉帶,面容平靜。
命婦車馬排在隊尾。虞滿下車時,正見山陽節走過來,狀似無意地低聲道:
“長公主有孕在身,太后特準她在宮中主持祭司事宜,今日不來陵寢。”
虞滿頷首,心下了然。
隊伍浩浩蕩蕩出發。
昨日谷秋送來裴籍的字條,只有一句:“前半程當無礙,然需慎之又慎。”
可這一路,實在太順了。
順得讓人不安。
先帝陵寢在城西三十里的蒼龍嶺。
山勢起伏,松柏蒼翠。陵前神道兩旁,石像生肅穆而立,歷經風雨,面目已有些模糊。
禮部尚書率陵寢守陵奴仆跪迎圣駕。這些守陵人多是自愿來的老宮人,在此一守便是數十年,須發皆白,面容枯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