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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什么心思,王夫人自然也能看出來,但她也無奈,橫豎場面上別出錯就行,私下……她小姑子死了還要留個女兒克她!
眾人一頓閑話,又說了說過年想要什么,想吃什么等等話題,也就差不多消食了。
賈母道:“你們都去院子里逛逛,曬曬太陽。”
史湘云笑道:“正好多活動活動,中午好多吃些。”
大家一起出來,薛寶釵一直拉著史湘云,一直快到大觀園門口,她這才松開。
史湘云憋著話還沒說呢,薛寶釵松手,她兩步就到了林黛玉面前,笑嘻嘻道:“林姐姐,忠勇伯什么時候擺酒認你做妹妹呢?”
林黛玉臉色沉了下來,賈寶玉忙拉住史湘云,賈母曾當著他的面說過林家人都死絕了,林妹妹從此長住他們家,再不會走的,如今多了個忠勇伯,賈寶玉其實是最不舒服的。
林妹妹只能有他一個哥哥。
“過兩日我出去,你上回說的小玩意兒,還要不要了?”
史湘云很是不滿意地瞪了他一眼。
薛寶釵開口了。認妹妹這事兒,還是她說的,這幾日薛寶釵也若有似無的引導了不少,下來就是她的場合了。
“也沒那么快。”薛寶釵一邊說著,一邊勸著:“上回不是說忠勇伯府還沒修繕好,他自己都還在定南侯府住著。認妹妹,不能在定南侯府吧?”
她臉上全都是我為你們好的表情:“聽說忠勇伯府就比咱們榮國府小了一點,就算從前保養得再好,只置辦幔帳等物,也得等到過年了。臘八開始到二月初二,都是過年,一般也沒人在這個時候認親的,我估摸著,至少得二月了。”
說完,薛寶釵看著林黛玉,還又來了一句:“顰兒別急,忠勇伯一個一等伯,又是大將軍,肯定不會說話不算數的。”
林黛玉被氣笑了:“我竟不知道你們兩個這么關心我。也好,下回三哥來,你們好好問問他,也算全了咱們姐妹情誼。”
見林黛玉真生氣了,史湘云稍有些膽怯,她根本不關心林黛玉能不能認哥哥。她把頭一扭,不說話了。
但薛寶釵心理素質就強上太多了,她又道:“聽說忠勇伯回鄉了,下回來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林黛玉自然也能聽出來上回跟忠勇伯的對話被人打聽了七七八八,非但如此,薛家怕是都摸到過忠勇伯府去了,不然她從哪里知道忠勇伯府修房子的進程呢。
“我不知道。”林黛玉冷冷道:“你家里人多手閑,你又好管閑事,你去打聽!”
說完她一甩袖子直接走了。
氣憤充斥在她的胸口左突右撞,林黛玉一路快步走回去,看見桌上那兩樣禮物,眼淚就下來了。
……誰都欺負我……
這一哭就又止不住了。
紫鵑和雪雁原本還等了片刻,因為她們家姑娘總是無端落淚,問也問不出來什么,勸也不知道從哪里勸。
只是以前垂淚,掉兩滴眼淚也就好了,今兒哭得有些厲害,兩人也怕她哭壞,忙去了內室。
“姑娘快別傷心了。回頭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該擔心你了。”
林黛玉要是好著,這話倒也罷了,如今她哭得慘烈,這話聽著就像是威脅了。一瞬間,她更是上氣不接下氣了。
“妹妹怎么了?”
外頭傳來賈寶玉的聲音,紫鵑忙迎了出去:“二爺趕緊來勸勸吧,姑娘不知道為什么又哭了。”
賈寶玉進去就作了個長揖:“妹妹快別生氣了,她們有什么不對的地方,我替她們給你賠個不是。”
林黛玉哭得更厲害了,她從床上跳了下來,鞋子都不曾穿,推著賈寶玉就往外走:“你走開!沒事別來找我!省得又有人說我拖累了你,教你不學好!”
“妹妹仔細著涼!我什么都不曾說,你怎么連我一起惱上了。我一直都向著你,一直都站在你這一邊,你怎么連好人也不認得了?”
“你跟我一邊?我不配,我不配跟二爺一邊!”林黛玉極其憤怒,手上力道挺大,賈寶玉也不是什么強壯有力的人,在連聲的“你出去”中,直接被她推了出來。
“關門!”林黛玉左右一看,丫鬟們沒一個動的,“我竟是使喚不了你們了!”
她自己關上了門,又插了門栓,這么奮力折騰一番,出了不少汗,怒氣也消散不少。冷靜下來又覺得腳底板冰涼,她忙又去穿了鞋,挑揀從家里帶來的舊物,又去磨墨,打算給三哥送些回禮。
這是唯一一件她想起來一點都不反感的事情,但難免還是帶了幾分怨氣,不僅體現在信里,禮物也一樣。
賈寶玉站在院子里,還在吩咐林黛玉的丫鬟們。
“若有人問起來,只說是我惹惱了姑娘,別亂猜,別連累了姑娘們的名聲。”賈寶玉自以為體貼的扛下了所有的事情。
到了下午,林黛玉的東西準備好了,她叫紫鵑拿了賞錢,送去給外院辦事的仆人。
不過紫鵑是內院姑娘們的丫鬟,別說大門了,她連二門都出不去。紫鵑拿著東西直接去找了鴛鴦,然后信跟禮物就都出現在了賈母的桌上。
賈母找了一大堆借口。
“這些年輕的姑娘們,寫信送東西是一點忌諱都沒有的,我也是年輕時候過來的,我如何不知道?等長大了知道什么是人情往來,如何送禮之后還得后悔,幸虧她有我這個外祖母,她母親是我最疼愛的小女兒,她父親又把她托付給我照顧,我得幫她把把關。”
這一把關,賈母臉上的褶子就全都垂了下來。
什么叫:“別的全都是榮國府的,只有這個是我自己的?”
還有這一句:“頭一次當妹妹,也是第一次有哥哥。”
賈母氣得手都在抖:“我把她當親孫女兒養著,好吃好喝供著,她竟然要跟我分得這么清楚不成?寶玉不是她哥哥?璉兒不是她哥哥?陪她去林家奔喪的不是璉兒?她哪里學的忘恩負義!”
鴛鴦讀著信也膽戰心驚,等讀完了連忙解釋。總之是要把一切問題都推在林姑娘身上,老太太是用心良苦卻被誤解。
不過老太太私下已有了拿林姑娘聯姻的意思,又日日念叨忠勇伯的用意,所以林姑娘也不能是有心的。
“林姑娘……老祖宗也說她們年輕,許是不懂事的。就跟史姑娘似的,分不清清楚遠近,受些委屈,就沖自己人發脾氣,因為她知道老祖宗舍不得打她罵她,她一哭,老祖宗就要心疼。我替林姑娘賠個不是,她一向最懂事的,老祖宗別怪她,別的不說,林姑娘身子弱,養了這許久才好些,萬一生病,老祖宗也要心疼的。”
多年陪伴,鴛鴦極懂賈母心事,這一番說辭果然說得賈母面色回轉。
“總歸是不能送舊物的。”賈母嘆道:“哪兒有給外男送舊物的?”
賈母想了想:“去我庫里尋一匾額,‘喬遷之喜’、‘金玉滿堂’或‘華堂煥彩’之類的,再叫外頭人重新寫一封信,就說……到時候想去喝一杯水酒,只是女子不好出門,叫表兄代勞。”
鴛鴦應了聲是,賈母看著她手里的信,還有那面小巧精致的三面桌屏,道:“信……他們模仿好了就照原樣拿回來收好,莫要叫旁人看見,以后還有用。”
鴛鴦又說了聲好,屏息靜氣,倒退著出去了。
賈母幽幽地嘆了口氣,誰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