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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等你好些, 我帶你練練五禽戲、太極或者八段錦,看看你喜歡哪個。”
“我……我也不知道,也許我都喜歡呢。”林黛玉應道, 她也不知道有沒有這一天, 外祖母又會不會答應,但她覺得, 只要不跟榮國府的人相處,無論是誰都好,時間多一點更好。
興許……他是忠勇伯,他有法子呢。
“那就都練。”穆川說得很是溫柔:“每天打一遍也費不了多少功夫。”練功也是相處。
“不過你得多吃些。”穆川又勸了一句:“有些瘦了,練那些功,也是要消耗氣血的。你愛吃羊肉還是牛肉?排骨還是魚?頓些烏雞吃也是極好的,放些山藥和紅棗,補氣養血還健脾。”
林黛玉想了想:“也沒什么愛吃的,不過原先在家吃過一道紅棗燉排骨, 還真有點想。”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鴛鴦忽然說了一句話:“姑娘, 傷風要以凈餓為主的。”
她原也是好心, 畢竟回去, 兩人說了什么,她得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訴賈母。賈母這兩日又分外的敏感, 萬一聽見什么“原先在家”, 又覺得林姑娘跟她生分了怎么辦?
穆川聽了這話,眉頭一皺, 站了起來,他這個身高體型,在開闊的空間都是獨一份的,在屋子力的壓迫感更是強得可怕, 他順手拎起桌上茶壺,就沖鴛鴦走了過去。
鴛鴦嚇得往后一縮,還以為忠勇伯要拿茶壺砸她了。
“去換紅茶來,我不喝這個。大紅袍或者祁門紅茶都行。”聲音極冷,臉上更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鴛鴦嚇出一身冷汗,忙提著茶壺走了。
穆川又一瞪屋里伺候的丫鬟,這丫鬟嚇得腿一軟,心想寶二爺走了,鴛鴦姐姐也走了,她留下來干什么呢?這丫鬟二話不說,哆嗦著來了一句:“奴婢去端茶點。”也走了。
穆川坐在林黛玉旁邊的椅子上,道:“你別聽那丫鬟亂說,她一個丫鬟,她知道什么?你這么瘦,生病原本就是消耗,再餓要餓死的。”
他還想踩一踩賈寶玉,比方:他那個體型,生病了餓上十天半個月一點問題都沒有。
可又覺得兩人才第二次見面,這么說顯得他不夠莊重也不夠長輩。
只能忍住了。
但是屋里一個姓賈的都沒有,林黛玉忽然覺得一陣輕松。
前所未有的輕松。
她深吸一口氣,沖穆川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個:“……三哥,他們總讓我餓著。”
這話其實是在撒謊,她胃口的確是不太好,而且藥也不好吃,還得一天三碗的來,冬天又不怎么出門,哪兒還有胃口吃飯呢。
哪知道穆川回應得跟她想的大相徑庭。
“廚房手藝太差。要是天天做你喜歡吃的,你大小也能多吃半碗。”
是這樣的嗎?林黛玉下意識看他。穆川堅定地點了點頭。
“廚房的菜是誰定下來的?”
林黛玉想了想:“時令鮮蔬撿有的送來,有些菜……是外祖母跟二舅母,還有璉二嫂子合并廚房的管事商量著來的。”
“這不就結了,她們定下來的菜譜,肯定是她們喜歡的,她們都挑過一輪了。”
這……聽起來真的很有道理。
“所以不是我挑食?難伺候?”
穆川寵溺地笑了一聲:“人有自己的喜好,這很正常。你只是沒法選自己喜歡的。”后頭這話說得有點出格,穆川連忙補充了一句:“我就喜歡吃紅心蘿卜,又甜又脆一點都不辣。我家里廚房隔三差五就得來一道蘿卜絲。”
林黛玉笑出兩個小酒窩來:“我不信,你長這么大個子,不能是吃蘿卜吃出來的。”
“我還愛吃牛肋條、羊腿、豬排骨和叫花雞。”
這次林黛玉笑出八顆跟珍珠似的牙來:“這還差不多。”
她這笑容好看極了,目前還是長輩身份的穆川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好像一點都不在乎似的。
“看 我這次給你帶了什么來。”穆川拿了個不小的木匣子,推到了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打開一看,有點驚喜又有點失望:“還真是撥浪鼓啊。”
穆川拿了最大的那個出來轉了兩下:“聲音清脆,出征的時候,戰鼓是我敲的,這個能拿來練習節奏的。”
一想這么高大威猛的將軍,平日里轉撥浪鼓,林黛玉就有點樂不可支。
她也是會幾樣樂器的,以她的經驗,她覺得這是在胡說,可穆川那張臉又很不像是能說胡話的。
“我試試。”林黛玉將信將疑也拿了一個出來,轉了兩圈,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她似乎已經忘了很久,或者說刻意不敢回憶的事情。
她小時候也有好幾個撥浪鼓的。
記憶里好像還有這樣一幅畫面。
——玉兒,這是爹爹新給你做的撥浪鼓,喜不喜歡?
——怎么拿象牙給孩子做撥浪鼓,回頭拿不動砸臉上了,我可不依。
——誒呦,瞧我這腦子,那明兒換個木頭柄。
陽光很暖,笑聲很暖,就連撥浪鼓的聲音都是暖的。
林黛玉抬頭看穆川,眼淚吧嗒吧嗒就滴了下來。
穆川嚇得幾乎跳了起來,他站在林黛玉面前:“這是怎么了?”
下一秒,林黛玉就把臉埋在了他腰腹間,低聲啜泣起來。
“不硌嗎……”穆川無奈地道,他扯下外頭的半身甲,又站了回去,輕輕在林黛玉背上拍了拍。
冬天,穆川里頭也是個加棉的襖子,柔軟。
因為外頭套了甲,這件衣服又很暖。
林黛玉默默地流著眼淚,想起了她刻意忘記的所有東西。
都沒有了……
瀟湘館里一明兩暗三間屋子,院子里還有小小的兩間退步,住著她所有的丫鬟,放下了她所有的東西。
除此以外,再什么都沒有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聲,沉默許久,最終還是道:“生病真的很難受。”
察覺到林黛玉輕輕推他,穆川又坐回了椅子上,他微微撩起袖口,給她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
“我知道的。我胸口有一處比這個還大的疤。頭十天幾乎是昏迷的,床上躺了一個月才能下來。所以要好好吃飯,要——”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穆川一頓,林黛玉卻有點緊張,下意識看了看旁邊椅子上他脫下來的明甲,跟上回給寶玉的那個一個款式,除了沒有鍍金。
鴛鴦回來了,手里提著茶壺,她才被穆川嚇過一回,竟是沒注意屋里一個丫鬟都沒有。
回來這么晚實非她所愿,主要是忠勇伯要的茶太刁鉆了些。
想要大紅袍,只能等皇帝賞,賈家沒有。
祁門紅茶也不是易得的,家里老太太獨愛六安瓜片,祁門紅茶也是沒有的。
最后是尋了些正山小種來泡上了。
穆川根本沒有緊張的,更加不會讓林姑娘緊張。
“那位——”他還故意想了想名字:“寶玉去哪兒了。”
鴛鴦把茶壺放在桌上,又給穆川倒了一杯,這才發現屋里沒人。
穆川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椅子上的明甲:“上回給他那個是重要場合穿的,今兒這個是平日練習騎射的時候穿,把他叫過來,我考考他扎馬步。”
林黛玉果然松了口氣,理智回來了,又想自己方才太過失禮。她低著頭都不敢抬起來,臉頰也燒了起來。
這副低眉順眼不說話的模樣瞧在鴛鴦眼里,倒是挺讓人放心的。
再加上她進來時的話題是在寶二爺身上的,這就更加讓人放心了,也好跟老太太交待:“林姑娘跟忠勇伯提了提寶二爺。”
這不就暗和了老太太想要寶玉借機出去見見世面,也多認識些權貴的意思?
況且林姑娘又不知道那信里寫了什么,這證明她還是能跟老太太想在一處的,老太太這兩日又不太待見林姑娘,這番回報上去,也好讓她少受些委屈。
問題就是……寶二爺人呢?
鴛鴦眉頭一皺,低下頭來:“奴婢這就去尋寶二爺。”
她跑了出來,伸手招來幾個丫鬟小廝,壓低聲音又厲聲道:“去找寶二爺,趕緊!”
賈寶玉這會兒在哪兒呢?
他出去的時候,跟被人刺撓了一樣,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腳步一拐,就到了他老爺,也就是賈政的外書房。
——平常他都恨不得躲著走的地方。
似乎跟那魁梧到不似常人的忠勇伯比起來,老爺也沒那么可怕了。
一進來,他就想起太太吩咐的:“收拾收拾你老爺的書房,也好表表孝心。”
但賈寶玉做過的家務,最多也就是心情好的時候給丫鬟倒杯茶梳梳頭。收拾東西他是不會的,所以站在屋子中間環視一圈之后,他就躺在了軟塌上。
等外頭傳來尋他的聲音之后,他就更不敢出去了。索性眼睛一閉,裝睡起來。
誰能想到賈寶玉藏在二老爺的外書房呢?
外頭丫鬟小廝連馬廄都找了,都沒想到要去二老爺的外書房看一看。
鴛鴦在外頭等消息,林黛玉哭過一場,特別是有人安慰,心情好極了。
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有人不把賈寶玉當寶,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把鴛鴦當回事兒的。
有種壓抑許久之后翻身做主的暢快感。
林黛玉又小聲叫穆川:“三哥,下回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兩——”穆川說了一個字就頓住了,兩天肯定是不行的,那他就整日在路上了。
“三五天總能來一次的。”穆川解釋道:“要等祠堂修好祭祖之后,就是長住京城了。”
林黛玉有些失望,追問道:“那祭祖不要擇日子嗎?”
穆川笑了笑:“我不信這個。既然是自己的祖先,什么時候祭祀都是好日子。”
這聽起來也很有道理的樣子,林黛玉忽然覺得這位三哥不愧是長輩,說話雖然總是語出驚人,但分外的讓人信服。
雖然還挺想聊下去的,不過還有一口鍋要扣在賈寶玉身上呢。
穆川站了起來:“我這就告辭了。”
“我送三哥。”
聽見里頭有動靜,鴛鴦又走了進來,大冬天的京城,北風呼呼地吹,鴛鴦愣是出了一頭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