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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原來挺好的,這話一出口就凝滯了。
林黛玉看著反而挺喜歡的,她也會說不合時宜的話,她也會叫人下不來臺,現在就看寶姐姐怎么忍了。
寶姐姐消息最靈通的,她得忍住。
“顰——林丫頭又頑皮了,翻過半年就十七,也是個大姑娘,怎么還這么會捉弄人呢?沒邊沒沿的怎么又想起這個來?”
“雪洞沒聽過豐年好大雪嗎?我倒是常聽府里的丫鬟婆子說,這說的正是姐姐家里,還有一句珍珠如土金如鐵。雪洞也沒聽過?要我說也別叫蘅蕪君了,不如叫雪洞主如何?”
三春低著頭不出聲,迎春和惜春倒是有些暢快的。
當年起詩社取號,原本聊得好好的,這位寶姐姐一個:“她住紫菱洲,就叫菱洲,她住藕香榭,就叫藕榭。”就把她們打發了。
整個詩社,就她們兩個是兩個字的號,敷衍得十分明顯。
不就是欺負她們一個不說話,一個年紀小嗎?
迎春如今還是不敢說話,但惜春已經沒當初那么小了:“雪洞主挺好聽。”
賈母臉上的笑都快維持不下去了,鴛鴦忙出來打圓場:“林姑娘,櫳翠庵的凈室安排好了,您什么時候去看看?我陪著您,若是哪里不好,正好改了。”
林黛玉抬頭看了看天色,道:“這會兒太陽正好,又不像午后那么曬,讓人昏沉沉的,現在去吧。”
鴛鴦站起身來,小丫鬟過來給林黛玉穿了比甲和披風,后頭又跟著幾個婆子往櫳翠庵去了。
林黛玉走了,史湘云松了口氣,她笑著問賈寶玉:“那櫳翠庵就在怡紅院后頭,你怎么不跟著一起去?正好回去。”
賈寶玉不想叫人知道林妹妹把他攆了出去,他笑道:“我早上才吃了肉,不好去凈室的,況且那是給她老爺太太上香的地方,等布置好了我再去吧。”
“正該如此。”賈母笑道:“這才是孝順,這兩日你們也吃得清淡些,年前也去上炷香吧。畢竟你們也要叫姑媽和姑父的。”
三春齊齊應了聲是。
薛寶釵笑道:“老太太這樣疼顰兒,是她的福氣。”
薛寶琴都有點聽不下去了,她雖然能理解堂姐不容易,但是誰又容易呢?
她也不容易,父親死后,沒法再給梅家提供大筆的銀錢,加上梅家老爺是前途一片光明的翰林,那邊就隱隱有了悔婚的意思,不然她兄長也不能拋下生病的母親,帶著她進京送嫁。
說是送嫁,其實就是找找關系,叫梅家別悔婚。
但是堂姐……其實也不能安安生生,賈家這么些姑娘,安生下去就要跟邢姑娘似的,搬去櫳翠庵,徹底查無此人了。
薛寶琴嘆了一聲,自己選的路,根本開不了口勸她。
林黛玉已經到了櫳翠庵的山門下頭,看著山門前那長長——也不算太長一截臺階發憱。
櫳翠庵景色很好,她不愛過來,除了妙玉實在太過清高孤傲之外,就是這臺階了,上回爬這臺階,她足足歇了三次。
但是這次……好像還好?
也不喘了,胸口也不疼了,腿上也有勁兒了。
林黛玉是越爬越輕快,甚至覺得活動開了還挺舒服的,身上也熱熱的。
謝謝三哥。
后頭鴛鴦被她嚇了個半死,忙追了上去,但是看林姑娘臉色也好,喘氣兒也勻,她就只當是年紀大了,身子長開,也就養好了。
櫳翠庵地方挺大,正堂三間還帶耳室,院子左右還有禪房。
這次收拾出來的凈室,就是其中一間禪房。
妙玉出來行禮,旁邊還跟著邢岫煙,面色不太自然。只是妙玉提前跟她說過,人家都知道你搬來的,只當沒這事兒就行,邢岫煙打過招呼也就不說話了。
平日里招待林黛玉,甚至招待賈母,都可以清高些,但這次是主人家正經的事情,妙玉態度跟以前比,甚至能用謙卑來形容。
林黛玉去凈室看了看,其實也沒什么好布置的,供桌上有她父母的牌位,前頭供著香燭貢果,墻上掛了些幡布,地上是蒲團,進門靠墻左右兩邊各有一張長桌。
打掃得很是干凈。
林黛玉看了一圈,點了點頭,吩咐跑腿的小丫鬟:“你去我屋里,找你紫鵑姐姐,叫她安排人把昨天我帶回來的琉璃盞拿來,再拿個香插來。仔細些,是御賜的物件。”
鴛鴦聽得眼皮直跳。
榮國府也有御賜的物件,真要算起來“敕造榮國府”,整個榮國府都是御賜的,但那畢竟是老黃歷了。
榮國府也沒燒過皇帝的碳。
稍微等了一會兒,紫鵑親自拿著東西來了。
外頭一個提籃,里頭塞著棉花,盒子打開,里頭還是用棉花塞著,保護得嚴嚴實實的。
鴛鴦的心總算是放進肚里去了:“紫鵑辦事牢靠,當年在老太太屋里,老太太也常夸的。”
林黛玉親手把琉璃盞供了上去,又點了香供上,吩咐道:“這琉璃盞你們平日就別動了,我親自來收拾。”
正說著話,外頭跑進來個瀟湘館的小丫頭:“姑娘,申媽媽給您送東西來了。”
這都來第二次了?
鴛鴦一邊想,一邊道:“紫鵑陪著姑娘回去,我再吩咐她們些事。”
等林黛玉回去,鴛鴦問妙玉:“庵里平日何時開門?何時關門?看門的婆子可盡心?可有人來串門?”
妙玉知道她想說什么,道:“這琉璃盞我們會好好看著的。我平日就在對面的禪房靜修,來回有人進出我都能看見。等天氣暖和些,我也會在院子里寫寫字。”
鴛鴦這才放心,不免又要仔細看看那琉璃盞。
不愧是御賜的東西。她在老太太那兒也見過幾樣,可能是工匠手藝越發精湛了,這些東西是一代比一代的好。
雖然妙玉這么說,但鴛鴦還是又去吩咐了看門的婆子,這才回賈母屋里。
“……御賜的琉璃盞,通體透明,顏色清透,一個瑕疵也沒有。老祖宗,我想不如給櫳翠庵再加一組婆子,每組四個時辰輪換看著,那邊是斷斷不能少了人的。”
賈母點頭應了:“你去安排,挑些誠實可信,不吃酒不賭錢的婆子去。還有……”賈母想了想又道,“給園里每處再增加兩名丫鬟。”
“唉……”賈母吩咐完又嘆氣:“若是只單給她一人,怕是姐妹幾個要說嘴的,索性一人再加兩個。”
鴛鴦一聽就明白了,這是叫她私下傳話給林姑娘,叫她記著老太太的好,她應了聲是,去找王熙鳳安排了。
平兒帶鴛鴦進去,一進去就看見王熙鳳靠在榻上,璉二爺坐在靠墻的椅子上。
見她進來,璉二爺起身笑道:“我去外頭坐坐。”
鴛鴦把事兒一說,王熙鳳笑著答應了,道:“不是什么大事兒,前兩天她們還來報明年到年紀的小丫鬟呢,正是要安排活計,正好老太太要給園子添人,正合適。”
平兒端了茶來,道:“快過年了,你這一天天的也忙,正好歇歇腳。”
鴛鴦也沒跟她們客氣,又問了兩句王熙鳳身子可好。
“歇了這許久,好多了,你看我臉上是不是都紅些了?”
鴛鴦又道:“也別太累。橫豎都有舊例的,只管叫她們去去忙,平兒挑錯兒就行,別一天到晚盯著了。”
又說了兩句話,鴛鴦起身告辭,這時候賈璉又進來了。
他斜著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院子里添人,寶兄弟哪里可要添兩個?”
賈璉皮相極好,尤其是斜著眼睛居高臨下表示輕蔑的時候,就更好看了。
整個榮國府,除了王熙鳳,就沒人不看呆的。
鴛鴦忙移開視線:“老太太說是給姑娘們添人,不用給怡紅院添。”
平兒去送鴛鴦,賈璉又坐了下來:“老太太也不算太瞎,若是還給鳳凰蛋添人,他那地兒就要住不下了。”
賈璉沒好氣道:“鳳凰蛋八個大丫鬟,八個小丫鬟,婆子四個,小廝八個,長隨四個,還有當日搬進去給添的兩個婆子,四個丫鬟,這還不算怡紅院里打掃的,他就有三十八個人伺候,皇子也沒他這么體面,偏生咱們家里的‘皇位’又不歸他繼承。”
“你也少說兩句吧。”最近賈璉沒去尤二姐屋里,加上身子好了些,王熙鳳脾氣也順了許多,又道:“后日忠勇伯來,你準備得如何了?別叫老太太挑出錯兒來。”
賈璉倒是不太在乎:“她能怎么辦?她若是看不上我,只管叫鳳凰蛋去陪。”
夫妻兩個閑話兩句,平兒回來,道:“奶奶,我剛想了想,別的地方還好說,林姑娘院子就五間屋子,自己住還不夠呢。”
瀟湘館原本就有幾個婆子丫鬟是在外頭住的,王熙鳳道:“橫豎距離正門進,去看看老太太院子后頭有沒有空屋吧,不行就安排在咱們院子后頭那幾間空房子。等明年開春,叫人在大觀園西墻處再起幾間屋子就夠住了。”
“那忠勇伯是來干什么的?長了眼睛的都能看見。”賈璉笑道:“我聽說昨兒夜里鳳凰蛋往人家屋里鉆呢,再讓林妹妹跟他一起住大觀園就不太合適了。不如趁機把她挪出來,還住在老太太院子里。老太太一個人住五進的院子,空了那么多屋子,正正好。”
王熙鳳跟平兒對視一眼,早年王熙鳳也在賈母暗示下,撮合了好幾次,但這么多年,老太太要是想,事兒早就辦了。
“不好開口啊,得找個什么由頭。”
瀟湘館里,林黛玉看見申婆子,笑得越發開心了:“周瑞家的還沒來呢。”
“我是替我們家將軍給姑娘送東西的。”
申婆子拿了個厚厚的大信封,林黛玉拆開一看,薛家給忠勇伯送的帖子,想要上門拜訪。
想起早先薛寶釵說她三哥的話來,林黛玉臉上似笑非笑的,有無奈也有疑惑:“他給我送這個干嗎?”
申婆子笑道:“將軍說您數數就明白了。”
林黛玉還真數了數:“十二封?三哥真是——太刁鉆也太無情了。十二道金牌,連精忠報國的岳將軍都能招回來,他卻連人家見都不肯見一面的。”
不僅刁鉆無情還有點幼稚。
說是這么說,她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榮國府里人人都講究不偏不倚,不能厚此薄彼,真說起來,對她跟寶姐姐態度差別最大的,不是外祖母,也不是寶玉,而是鳳姐姐。
如今有了第二位,完完全全跟她站在一邊,連薛家送的帖子都能給她送來哄她開心的。
林黛玉一邊笑一邊起來掀了火盆上的蓋子,把帖子放進去燒了。
“不行,不能這么來。”她壓不住的嘴角又翹了起來,“真把這東西拿去給她看,我非得當場被掐死不可。”
不過三個月不到,送了十二張帖子……這個風格就還挺眼熟的。
林黛玉又笑了幾聲:“等我像三哥那么勇猛才好。”
申婆子也跟著笑:“我就說將軍這事兒辦得不地道,禮物他留下了,幾張沒用的紙給姑娘送來,還美其名曰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