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不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穆川失望地嘆了口氣,皇帝笑道:“沒想喬岳也這樣好口舌之欲。”
穆川很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非常微妙的“也”字:“吳越會館的菜不錯,江南口味,尤其是多放糖的精髓,掌握得很好。”
陪著皇帝聊了好一會兒趣聞,期間白公公進來一次,回報說差事辦妥了,小太監通傳兩次,說有宗室和欽天監求見。
穆川覺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皇帝還有點意猶未盡:“等閑了再進宮。對了,除夕跟初一的朝賀,通知的時辰都是提前一個時辰的,喬岳是站在前頭的,不用排隊,別來太早,外頭風大又冷。”
從御書房出來,穆川大步回到北門拿了給太上皇準備的食盒,又往大明宮去了。
太上皇態度有點冷淡,只嗯了一聲。
穆川也不在意,他在御書房陪皇帝聊了那么久,還不讓太上皇表達不滿了?
他又拿出那套說辭來:“專門從江南請來的點心師傅,鄧德春的,上皇可曾聽說?陛下許是年輕,又不曾去過江南,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太上皇一下子就來勁了。
“鄧德春?他們家的點心遠近聞名,前朝就有了。朕祖籍是金陵,但皇兒……唉,忘本啦。”
穆川便問:“臣剛進來的時候,見上皇似有心事,臣愿為上皇分憂。”
太上皇笑了兩聲:“我都是太上皇了……”但他確實是有點心事,又不能說你來太晚,朕不滿意。
“朕在想,今年朝賀,要不要去呢?”太上皇猶猶豫豫道:“外頭有些冷。”
穆川等太上皇不說話了,這才開口,有些冷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安慰太上皇嘛,往皇權旁落,威嚴不再這個方向走肯定是沒太大問題的。
“上皇既然天氣冷,那就歇兩日,等天氣好了,到二月尋個理由再叫他們朝賀都是一樣的。”
話雖然糙了點,似乎也不太講規矩,聽起來還不太在乎,但太上皇覺得挺有道理,他都是太上皇了,他還要講規矩嗎?他就該什么都不在乎。
“那朕就不去了。戴權,你去跟他們說一聲。”太上皇看了看天色,“正好,大將軍同朕一同用膳。”
太上皇的飯就挺符合老年人的飯菜的,軟爛,又因為味覺不太靈敏,調料會稍微多放一些。
但御廚的手藝非常好,依舊很好吃。
陪太上皇吃過飯,穆川告辭出來了。
榮國府也剛吃過飯,林黛玉還想著穆川的字,說了沒兩句話就告辭了。
說實話,她一下午全神貫注挑了三頁紙,一共三十九條問題,但是清醒過來又覺得這樣不太好。
她的確是想好好教三哥寫字的,但一下子這么多問題,多數人可能直接就不管了。
三哥應該不是那樣的人……也不知道他煩躁起來是個什么樣子?
他會煩躁嗎?林黛玉不免要想一想,好像對他來說,沒什么煩惱似的。
“唉……那就只寫三條吧。”林黛玉對著三十九條問題發愁,“這也太難了。”
王熙鳳屋里,平兒去王夫人處拿了人參剛回來,進來便道:“今兒可真是稀奇,賴嬤嬤來了——”
“這有什么可稀奇的?去年她就擺了宴,要請老太太的,最后是二太太帶著姑娘們和寶玉去的。”
“誰說這個了?”平兒斜她一眼,從柜子里拿了切刀出來,給王熙鳳切人參。
“賴嬤嬤今年不擺宴席了,她給老太太請過安,又往院子里去了,我還掃了一眼,那個方向,要么是去看二姑娘,要么是去看林姑娘。”
王熙鳳噗嗤一聲笑出來,隨即又變了臉色,她往后頭一靠:“還不是為那點破事兒。榮國府的下人哪個沒私產的?眼看著周瑞還沒出來,榮國府的招牌似乎也不太好使了,上頭老太太跟太太都不管似的,她們怕了。”
她長嘆一口氣:“這兩日來試探我的也不少。”
“怪不得。”平兒若有所思道:“這幾日許多管事的婆子來問我,要備些什么禮,奶奶什么時候去王家。真是可笑,我回來的時候,還聽路邊兩個婆子說,今年過年,怕是都不敢要主子的賞賜了。”
“她們是該謹慎些!”王熙鳳沒好氣道,“尤其是那個賴嬤嬤,家里的園子只比大觀園小一半,她貪了多少銀子?老太太還只說她家生子,幾代都在榮國府效力,不好太苛刻的。”
這兩年王熙鳳也覺得婆子丫鬟不好使喚,雖然也恨忠勇伯找麻煩,又落了王家的面子,但借著忠勇伯的名號嚇一嚇這些囂張跋扈的下人,她覺得也挺好。
“不僅僅是為這個。”平兒把刀片架好,這才敢繼續說:“人家是奴婢有私產,賴嬤嬤她那個孫子,直接轉了奴籍就當官了。這等罪名,真要查出來,怕是要掉腦袋的。”
“她今兒這張臉怕是白丟了。”王熙鳳嘆道,“我叔父已經回來,九省都檢點多大的官兒?這事兒肯定能壓下去,查不到她頭上。只是周瑞……總得推人出去,不然忠勇伯的面子往哪兒放?”
平兒也跟著嘆氣:“周媽媽平日那么風光。”
賴嬤嬤已經站在瀟湘館的門口。
她等了幾日,實在是等不住了。
璉二奶奶也是個棒槌,這么點小事兒,竟然辦不妥?枉費她平日裝得說一不二,聲色俱厲,原來全都是花架子。
賴嬤嬤在榮國府也是個人物,單從體面程度來說,她跟老太太是一輩兒的,王夫人她說得,王熙鳳在她面前也是個小輩。
別看榮國府的姑娘少爺們住大觀園,吃得好住得好,但真比起來,她們都是夠不到賴嬤嬤的。
哪怕是榮國府的鳳凰蛋賈寶玉,賴嬤嬤也不必巴結他的,反而是逢年過節他要來給她行禮的。
今兒站在瀟湘館前頭,賴嬤嬤滿腦子都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去叩門。”賴嬤嬤吩咐跟著她的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叩門,說:“賴嬤嬤來給林姑娘請安。”
整個瀟湘館一瞬間都有點慌亂,除了雪雁這個林家帶來的,剩下的丫鬟一個比一個緊張。
賴嬤嬤很快就被迎了進去,她稍坐了片刻,就見林黛玉出來。
賴嬤嬤默默一聲嘆息,心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林姑娘不聲不響的,竟然尋了這么大一個靠山。
林黛玉叫了一聲“賴嬤嬤”便坐了下來。
這也是她不太適應榮國府的地方,她林家也有些年長的下仆,基本上過了五十五歲就不派差事了,最多也就是掃掃地裝個樣子,以顯示主子體恤下仆。但不管到了多少歲都是下仆,哪怕管家年紀到了也是一樣。
但榮國府不一樣,賴嬤嬤跟主子似的,幾個奶媽也得敬著。可同時,隔壁府上的焦大年紀也不小了,據說當初還救了主子的性命,一把年紀了不但要干活,還被人羞。賈家看似處處有規矩,但又處處不守規矩,這誰能習慣?
“林姑娘。”賴嬤嬤起身行禮,又覺得這林姑娘果真是腰板挺直了,見了她都這么冷淡。可形勢逼人,她還得陪著笑。
“老奴聽說林姑娘近日對刺繡有了些興趣,正好老奴才得了上好的繡線,說是冰蠶吐出來的絲,有韌性又不起毛刺,特意來送給林姑娘的。”
“多謝賴嬤嬤。”林黛玉淡淡地笑,她只是看起來不理會榮國府的庶務,但真說起來,各種消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榮國府必定后手不接,她也知道榮國府上下做的不合規矩——甚至不合《大魏律》的事情。
比方面前的賴嬤嬤,她孫子已經是一方父母官了。找人改了籍,沖破了奴籍三代不能科考的限制,花錢買了個官,已經躋身士族了。
這等罪名,輕則流放三千里,直接掉腦袋的更多。
紫鵑端了茶點來:“嬤嬤喝茶。”
賴嬤嬤笑道:“姑娘來的時候還只有這么一點——”她伸手比劃道,“如今也是個大姑娘了。姑娘怕是不記得了,當年你來,我還去迎過你呢。”
這可就是胡扯了,林黛玉似笑非笑道:“我就光記得寶玉摔玉了,嬤嬤可記得?那玉還挺結實的。”
賴嬤嬤臉上笑容一下子就僵了:“寶二爺身上是有些癡性的。”她思忖片刻,又道,“但對姑娘是極好的。”
她費力把話又扯回來:“姑娘在府里住了十來年,打出生到現在一大半都是在榮國府住的,早已是自家人了。榮國府有些奴仆愛嚼舌根,實在是不像話,不過您放心,我那兒子在榮國府當管家的,若是遇見了,他先饒不了這些下人!”
林黛玉是真覺得有些荒謬了,比前兩日周瑞家的來獻殷勤還要荒謬。
合著榮國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過得不好。
“賴嬤嬤說得是,若是從上到下管起來,那自然容易許多。”
林黛玉是客氣,但賴嬤嬤自打周瑞被抓走之后,也膽戰心驚了好幾日,聽見這話,只當是救命的稻草,抓的牢牢的。
賴嬤嬤輕松笑道:“聽說晴雯也來姑娘屋里伺候了,姑娘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她家里人口也簡單,只有個哥哥和嫂子,還不是親的,用起來放心。”
說到晴雯,林黛玉臉上笑容真摯了些:“晴雯的確是好。人勤快,手藝更好。”
看見這笑,賴嬤嬤徹底放心了,她起身笑道:“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以后若是再遇見合適的丫鬟,我再給姑娘送來。若是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叫人吩咐賴大去,他出去方便,辦事兒也妥帖。寶二爺別看是個爺,辦事兒也得找賴大,還得先問老太太。”
這真叫人有點不適應了。
林黛玉吩咐紫鵑:“叫晴雯也來,一起送送賴嬤嬤,打兩個燈籠。外頭黑,走臺階小心些。”
賴嬤嬤告辭離開,瀟湘館安靜了下來。
林黛玉不知道為什么,忽得生出點寂寥來,她緩緩走回書房,看著桌上申婆子早上送來的東西。
其中就有姑蘇桃花塢的新年版畫,一團和氣。
幾年不見,這版畫上的老頭是越發的圓了。
林黛玉又拿起新整理出來的,給三哥的三條練字建議,咬牙切齒地全給撕了。
“我今兒才知道什么叫撐腰,什么叫有事兒全推你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我一定好好教你寫字,王羲之——就算練不成王羲之,也讓你練成王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