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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他不自覺地做了個雙手交握于身前的姿勢,怕冷一般,身形也佝僂起來。
而后他迅速下定決心,打算把弟弟托付給喬亦洲,自己留下。
他的表情從惶恐,絕望,到勇敢,堅定。交握著之于身前的雙手也松開了,他從防御姿態,變成了進攻姿態。
喬亦洲百感交集。他感覺得到自己不太接得住林致遠拋過來的情緒。林致遠表演得太完整了,從突獲希望,到重回絕望,到充滿恐懼,到拾起勇氣,再到決定犧牲自己,通過精準連貫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這短短的時間里人物心理變化的動態軌跡簡直清晰可見。
他應該也跟著這種軌跡走,他也該有一種情緒到另一種情緒的迅速且自然的過度,但他跟不上,就像走路的撒開腳丫子跑也追不上開車的那樣。相比林致遠的演繹,他覺得自己像塊木頭。
演到要把弟弟托付給對方的時候,林致遠臉上還是笑著,然而那雙眼睛已經是在哭了,盡管沒有眼淚。
他停頓了一下,笑著說:“拜托了,啊,以后阿源就,交給你啦,拜托了。”
他非常的克制,始終維持著笑容,說的話也體面,大方,只有幾次為了調整呼吸的停頓,連哭腔也是輕微的,幾不可察。
而任誰都能從這不多的臺詞里,體會到他那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百般不舍。
“……”
喬亦洲只能動了動嘴唇,他因為那籠罩于頭頂的,巨大的悲傷而如鯁在喉。
“cut!”
劉其說:“很好很好!”
這一天拍攝順利得超乎想象,大家都喜氣洋洋的。
喬亦洲卻高興不起來,甚至有些蔫頭蔫腦。
他理解了陳宗融那種被林致遠壓制的拙劣表現。
其實林致遠的表演并不具有攻擊性,不像有些演員為了炫技,還會即興發揮,故意讓對手接不住戲。甚至于,林致遠那細膩準確的演繹,充沛豐富的感情,是能幫助對手演員更好更深地進入狀態的。
但如果對手無法針對他的情緒和語言給出應有的反應,那就明顯落了下乘。
喬亦洲自己現在就是那個“下乘”。
喬亦洲收工以后不再急著回去睡覺了,他都會去剪輯室跟劉其一塊兒待著,聽劉其點評今天大家的表現。
主要是林致遠的表現。
劉其一分析起鏡頭下的林致遠,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喬亦洲對此很滿意。
“他有一張很干凈的臉,”劉其說,“有點傻白甜的那種長相。”
“……”
“但他的眼睛又不一樣了,很有力量,很堅定,而且成熟,通透,是一雙見過很多很多事情的眼睛。”
“……”
“所以這讓他的臉充滿故事感,這是很重要的特質。有很多長得好看的演員,他們的臉空蕩蕩的,一覽無余,就沒意思,”劉其說,“好好打磨,我覺得他在大熒幕上是能大有可為的。他就是缺個好劇本,缺點好運氣。”
喬亦洲壓根沒有想過“有故事感的臉”這種事,但他認為劉其說得很好。
專業的,客觀的,準確的。
會說,多說,愛聽。
末了劉其照慣例要主動夸喬亦洲幾句作為找補。
喬亦洲慶幸地發現,屏幕上他的表現并沒有他自己感知里的那么差。他贏不過林致遠,但他不需要贏,他只要順著林致遠的引導走,情緒表達就不會出錯,而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甚至于他被林致遠洶涌的情緒淹沒,不知所措的片刻,反而顯得這段表演更為真實生動。
“你倆初遇后,交談的這段,你是真演得好。短時間里幾個自然切換的微表情,很多人做不到這么迅速,更不用說連貫性。而且肢體語言也對得上。”
“哦。”
劉其說:“這里你是警覺的,上眼皮往上提,嘴角收緊,身體重心往后,這是一個典型的戒備姿態;而后林致遠開口,說的話觸到你的痛點,你身體前傾,改變了重心,眼睛也放松了,表示你開始聆聽;接著這里有短暫的放空,眼珠往右上去,而后定住,這是陷入回憶的表現,最后你視線垂下來,微微低了頭,有了悲傷的眼神,多半是因為你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這也是你接受他的關鍵。這段情緒的轉變非常流暢,有說服力,”劉其說,“劇本上這一段小晚就寫了一句“許博弈認真聽曾川說話”,你是怎么想得這么細膩的?”
喬亦洲:“………”
劉其轉頭看著他,無言對視了一會兒,說:“你特么的根本沒想那么多對不對?”
“……對==。”
劉其的情緒分析是對的,但他確實沒過思考和準備,純粹是本能的表演罷了。
起始必然是警戒狀態,但在聽曾川說那些話的時候,許博弈肯定不由自主地會開始回憶過去,而后想到自己失蹤的母親,雖然劇本上什么也沒寫,但這是非常自然的代入。
“哎,這特么就叫天賦。”劉其嘆氣,“都不用動腦子,也不用揣摩,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進入狀態,然后就能準確地演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