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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受歡迎啊。”范芶根本沒聽他說了什么,委屈地癟了癟嘴,“他們都很喜歡我的樣子。”
何源之脊背一僵。
偏偏蔚藍還感嘆:“我是該換換口味了,亞洲女孩真是可愛!”
何源之輕輕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由舉雙手投降:“好吧,是我的錯,別生氣,她現在可什么事都沒有!”然后目送著他直接抱起她離開而氣得跳腳,“喂,你這就帶她走了啊?”
“酒吧對他的小女朋友來說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始終冷眼旁觀的朋友這時打了個哈欠,“情侶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東西。”
“哈?”蔚藍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不用猜也知道的劇情,女孩郁郁寡歡喝得爛醉,男人從天而降英雄救美,然后滾滾床單交流一下。明天早上要么攤牌,原來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皆大歡喜,要么女孩羞憤難當拒不見面,男人苦追抱得美人歸,皆大歡喜。”朋友冷笑著撇撇嘴,深諳這種霸道總裁文的套路。
“唔,是這樣的嗎?”蔚藍不太能夠明白,故事不應該在睡一覺之后就結束了嗎?
“何源之真的會帶她去酒店?”他看起來一向很冷淡的樣子,蔚藍暗想。
朋友的語氣卻變得諱莫如深:“不,我猜他會帶她回家。”
“為什么?”
“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不肯讓他受一點委屈。放在酒店未免太沒有誠意了,那可是將來要綁在身邊的人。”朋友狀似無意地笑了笑,眼睛里一點點寂寞和羨艷轉瞬即逝,“她是他的眼中星。”
范芶剛出酒吧就吐了何源之一身,明明舌頭都快捋不直了,硬是要抓著他一頓吐槽:“怎么會有人喜歡何源之啊?啊?這種溫吞的男人最討厭了。”
醉鬼憤憤不平地揪住他的領子:“你說她們是不是傻啊?”
何源之配合地點點頭,隨手扶住就要往下倒的女孩。
范芶的下巴磕在他的肩上,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沒頭沒尾的一句:“是啦!他是很有錢啦!”
男人聞言失笑,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范芶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整個人縮進她的懷里,簡直把人當成床板似的折騰:“脾氣,脾氣也不錯,很溫柔,還很體貼……”
說到這里,腦筋才忽然轉過來,想起了自己此前的觀點,她悻悻地住了嘴,委屈地眨了眨眼,為這一番自相矛盾的理論懊惱萬分。
如果不是范芶喝醉了,何源之也許永遠也聽不到這樣的盛贊。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了,很少再為輕飄飄的一句話浪費感情,然而此刻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笑意,一顆心變得柔軟而又豐盈。
她的肩膀抵著他的肩膀,一只手搭著他的腰,是一種全然交付的姿態。
何源之忽然心情大好,身上搭著個不省人事的醉鬼走路都帶起風來。
他的司機看到了,想幫他一把,他擺擺手,一個人把她抱進了后座。
范芶徹底睡死過去了,半長的頭發垂下來,掩住大半張臉。何源之盯了好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撥開她的頭發,輕輕地往兩邊分好,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太過小心翼翼,儼然是個收藏家對待古畫的神情,自己也覺得有些露骨了,欲蓋彌彰地咳嗽了兩聲,臉頰微微發燙。
關于替心上人撥頭發,村上春樹說過:“如果我愛你,而你也正巧的愛我。你頭發亂了時候,我會笑笑的替你撥一撥,然后,手還留戀的在你發上多待幾秒。但是,如果我愛你,而你不巧的不愛我。你頭發亂了,我只會輕輕的告訴你,你頭發亂了喔。”
那么,按照村上春樹的論調,他任性地違反邏輯倒推回去——范芶應當正巧的愛他。
范芶一直睡到天光大亮,如果不是何源之,大概已經被盧暄告狀告到上面勒令開除了。
你男朋友是總裁了不起哦。
何源之當然是不會做早飯的,下樓買了黑咖啡和全麥面包,給她的是低脂牛奶,正宗的美式沒滋沒味早餐。
何源之其實不知道她愛不愛喝牛奶,只是長相先入為主,直覺她是喜歡的。
不巧正中紅心。
而范芶這廂睡眼朦朧間看到床頭柜擺了牛奶面包,瞬間被嚇醒了。
單身這么些年,田螺姑娘的故事她才不信。
清醒過來再一看,何源之就坐在兩步之外的沙發椅上看平板。
這下了不得,范芶連忙爬起來抓過手機瞄了一眼,頓時呆若木雞,在床上僵坐了半天,沒頭沒腦地問他:“我要是現在被開除了,回國的機票能報銷嗎?”
何源之被他逗樂了,有心嚇唬她,聲音壓低一度,執行官的感覺就出來了:“非公事目的出行一律不報。”
范芶手忙腳亂地查機票,看完臉都綠了,斟酌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去移民局,什么時候能被遣送回國?”
何源之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滿臉促狹的笑意:“你的簽證還有好久才過期,一般這種情況移民局會認定你故意妨礙公務,先罰款再抓去思想教育。”
那我要怎么辦?
宿醉之后混混沌沌的腦袋已經山窮水盡,女孩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何源之這個人有一點最好,那就是很知道分寸,看她委屈成這樣,心就軟了八分,放緩了語氣,慢條斯理,極盡溫柔:“營銷部的電話是我接的。蔚藍去救場了。你不會被開除的。”
范芶先是明白過來被人耍了,不等生氣,又想起來承了這個人天大的情,嘴唇開開合合,幾次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謝謝”。
何源之并不為她的敷衍惱火,抬起眼睛朝著他笑了笑:“你記得請蔚藍吃飯就好,她今天好不容易休假。”
何源之幾乎是以成年人縱容孩童的姿態看著自己,她正要炸毛,又覺得自己實在是不占理,只好悶悶地端起床頭柜上的早餐三下五除二地吃完。
她身上穿的是何源之的睡衣,剛剛腦袋里一團漿糊的她根本就沒反應過來。
直到現在才發覺到這一點。
昨天穿的衣服就放在手邊,洗過一遍,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留有淡淡的皂香。
“你吐得到處都是,我給你換了衣服。”
她的臉色一下子爆紅,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所幸何源之說完就進了房,留她一個人換衣服。
她松了口氣,不自在的感覺總算消散了一些。
范芶換完衣服后,終于從一攤亂七八糟里理出一點頭緒,發覺自己現在的處境簡直是十分的微妙。
喝醉了酒,吐了老板一身,老板不但沒有生氣,還好心地收留了她一夜,什么事都提前打理好,順便幫她翹了個班。
范芶來之前,自己掂量過自己好幾回,越想越沒底,連何源之回了紙醉金迷的美利堅后能不能記住自己都不敢確信了。
現在看來,是她太低估自己。
范芶忍不住地竊喜,極力控制才能看起來不那么喜形于色。
她走到金赫奎的椅子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送我去公司嗎?”
何源之驚訝地抬起頭看他,然后倉惶地錯開眼,手忙腳亂地挪開手上的東西,明明只有幾樣,卻像在收拾一張堆滿雜物的桌子似的,完全沒有了邏輯:“好,好的。”
她忽然俯身下去,兩只手撐在扶手上,貼著他的臉耳語:“謝謝。”
何源之整個人都繃緊了,過了幾秒鐘,他把手放到范芶的肩膀上,輕之又輕卻不容拒絕地推開了她。
何源之生氣了,范芶看得出來,這個人生氣時怒氣全壓在眉間,別處一點也看不出來,像風暴潮前厚重的鉛云,反而更讓人不知所措。
“不要再這樣了,好嗎?”何源之沉默了一下,笑得很無奈,“你這樣會讓我很想吻你,但是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范芶一時之間不知道怎么回答。某種意義上,他是對的,她一直不自覺地抗拒過于親密的舉動。
但是他說話的空檔,范芶以一種奇異的冷靜地審視了自己,并且得出了截然不同的論斷。
如果對象是何源之的話……她不愿說出口的字句,都可以簡單粗暴地借此表達。
所以她主動將何源之推到椅子上,決然地封上了他的嘴唇。
幾乎是一瞬間她就喪失了主動權。
畢竟是青澀又害羞的女孩子,除了那股不顧一切的沖勁,手底下沒有真章,任由那個人帶領著,仿佛一頭扎進深水中,觸不到底,沉沉地墜著,失去氧氣,和外界的一切隔絕,只剩下纏綿而熾熱的吻,近乎窒息,因此更讓人頭皮過電。
何源之這輩子對她,恐怕只做了一件算不上錯的錯事,余下的時間,都用做了補償。
范芶不愿意說,但一樁一件地替他記好,回頭想起來,心軟得像一灘爛泥。
太久的擁吻,等到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有點喘不過氣。
她清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你送我去公司嗎?”
他們剛到辦公室,迎面就飛來一個文件夾,蔚藍蹬著恨天高叉腰大罵:“老娘今天是準備去釣凱子的你們知道嗎?”
何源之連忙把范芶往前一推,后者氣得打跌,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昨天我喝得太多了……”
她撇撇嘴,想起昨天灌酒也有她一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范芶見狀,趁機拉過何源之:“你叫他給你再批一天假嘛,誰還沒個著涼感冒的病啊,對吧?”
挺上道的嘛,小孩子。
蔚藍贊許地看了她一眼,頗有狼狽為奸的味道,再轉向何源之,語氣就變得有商有量,算盤打得叮當響,“老板,我也算救你的小情人于水火,兩天不過分吧?”
何源之趕緊配合:“我等會去和你們頭兒打聲招呼。”
蔚藍笑得花枝亂顫:“哎,我說我一看你們倆就覺得佳偶天成一對璧人,怎么那么配呢?”
“你不是要去釣凱子嗎!”何源之扶額。
他唯恐蔚藍這張嘴沒遮沒攔地冒出點什么,讓他們好不容易更進一步的關系又退回到那個不尷不尬的境地。
他需要思考一下,剛剛那個吻對范芶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
而范芶在想,應該要怎么解釋。
無論情不自禁還是不慎摔到他嘴上都是把何源之當傻子式的掩飾,她不想說出來侮辱自己的智商。
蔚藍和何源之你來我往地拌嘴期間,她默默地收拾好接下來要用的材料,逃也似的離開了男人的辦公室。
何源之的眼神全系在她身上,看見她收拾東西要走,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蔚藍用手肘搗了搗他的胸口:“不去追啊?她那翻譯的活才多大點事兒,哪比得上你倆談戀愛重要?”
“糊里糊涂地追上去,媳婦兒又跑了怎么辦?”何源之隨手翻起她匆忙中落在桌上的幾則材料,重要的事項都用熒光筆仔仔細細地畫好,她的英文大概是練過的,寫的很秀氣,中文就沒那么好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字,在他眼里簡直就像鬼畫符。
不過既然是范芶的鬼畫符,自然而然是可愛的鬼畫符,反正說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堂而皇之地折好,收藏了起來。
蔚藍鄙視地看著此人假公濟私,雙臂一抱,一副“老娘還不知道你”的表情,嗤道:“你真不去啊?”
何源之想起早晨那個不明不白的親吻,低下頭笑了笑。
蔚藍驚恐地想,如果她沒有看錯,那個笑容里“羞澀”這種情緒占據了絕大部分,剩下的細枝末節——她仔細地在腦海中描摹了一遍他的笑容——可以簡單粗暴地概括為“志在必得”。
除了青春校園片,蔚藍真是第一次見純情到這個地步的人。
他雖然一向不在外面亂搞,但畢竟身居高位,什么樣的場面也都該見過了。
她總覺得何源之永遠端著風度的架子溫柔地薄情著,她從來沒想過在這樣一個人身上,居然保留著如此純粹的少年感。
她久經風月,花花公子見過,冰山面癱見過,烽火戲諸侯的見過,沖冠一怒為紅顏的也見過,在她看來,沒什么分別。
她早就練就了一顆刀槍不入的心,可在那一刻,她完全明白了,這無言背后隱藏著怎樣的滔天巨浪。
她有點難過,她必須承認,她是非常羨慕的,但同時她又很愉快,某種意義上,他們拯救了她對愛情壞掉并將繼續壞下去的胃口。
她從那種聒噪的非得說點什么的狀態里脫身出來了,現在她是一個寂寞的人。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何源之,勉力平復情緒的過程中,她發自內心地問了一句:“你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話說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幼稚了,像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才會說的話,像十年前的她。
何源之再次微笑,他發現自己完全不必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在潛意識里,他已經將它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個遍,而結論出奇的一致:“我不知道。”
他收住話音,片刻之后才輕輕地補充道:“我們甚至沒有在一起過。”
蔚藍被他沉靜的表情再次感動了。
真奇怪,他好像不在乎能不能得到她,又好像很在乎能不能得到她。
在普世價值觀里,他本不必如此謹小慎微,他年輕多金,溫柔體貼,道德感極強,相貌也并不差,他應該是感情里握有更多籌碼的玩家。
這意味著,蔚藍咬牙切齒地下了定論,他從來沒想過拿這些東西去換取她的愛情,他只想要愛她而已。
她憤憤地想,這個男人怎么能這么好,現在她都要愛上他了。
她嘆了一口氣:“如果最后你們沒有在一起,我會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