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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盧閏閏一個人在家,亦是坐臥難安。
她在院子里來回踱步。
直到外頭的院門忽然被敲響。
盧閏閏心里一驚。
她不知道是誰回來了,亦或是……抄家的人來了。
不過敲門聲雖急促,并不粗暴,若是衙役或鋪兵只怕這時該手腳并用,氣勢洶洶地罵人了。
盧閏閏穩了心神,她心里還在顫,卻能走到門前,正要問是誰,外頭人聲音依舊清冽,卻添了兩分急切擔憂,“是我,李進。”
她忙不迭拽起門閂,手都在抖,明明想快點,反而動作僵硬而笨拙,一點都不像能把豆腐雕刻成菊花的人。
門呀吱一聲打開,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兩人張開雙臂抱住彼此。
他們互相抱得很緊,盧閏閏覺得肩膀被按得有點疼,卻很安心,至少可以證明這不是她的幻想。
她能聽見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聲,亦是跳動得很急促,顯然他是一路快步跑回來的。
良久良久,李進才松開她,盧閏閏也放手抬頭,二人眼里皆是擔憂之色。
李進一邊手扶住她的肩,另一邊大手撫著她的臉側,幫她捋去發絲,他含情脈脈道:“文家出事,我怕你擔憂,向上官告假回來。”
他聲音放輕,溫柔到近乎呢喃,如同哄不知事的孩童一般溫和的口吻,“我并未照他們所說編纂史書,外人看來往來甚密,卻并無可牽連的事。”
盧閏閏對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若非李進,她甚至不在意這些。
聽到李進這么說,她懸著的心可算放下了。
盧閏閏蹙起的眉慢慢松開,終于有了笑意,“那就好!”
她也終于有心神觀察其它的事。
盧閏閏抬袖子幫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笑意盈盈,刻意放輕松與他說話,“先進去吧,既然告了假,就留在家中休息,官署里的活是干不完的。”
“秋日干燥,婆婆從外頭買了梨膏,我去點一些在碗里,你回來得匆忙,應是渴了吧,正好潤潤嗓子。”她道。
李進卻說:“不忙。”
他環顧四周,“家里怎么沒人?”
“婆婆聽了文相公的事,嚇得不行,出去安頓事情了,我娘也去鄒伯父家打探事情。你先坐下歇歇,一會兒我去喊她們回來。”
盧閏閏邊說邊進了灶房。
李進還站在院門前,他正在關門。
盧閏閏想到李進沒事,心情甚好,不自覺眼角下彎,笑意明顯。
正當她將梨膏點入碗里,攪拌著要沖開的時候,李進忽然到了她身后,他攬住她纖細的腰,大手覆蓋在她正在攪拌的那只手上,將其裹住。
盧閏閏唇角彎起,眉開眼笑,“嗯?快攪好了,等等再說。”
李進卻難得沒回應她,而是語氣微沉,自顧自地說著話,“阿蔚,頭回在寺中見到你,我便已動心。能與你做夫妻,竟似做夢一般,我親緣淺薄,也皆因你才有了家。”
他緊緊擁住她,在她耳邊落下一吻,“與卿相逢,生平無憾。”
李進平日是極為內斂的人,他的反常使得盧閏閏的心如蒙眼行走,恐懼無依,她隱隱猜測出什么,轉過身用力攥住他的手臂。
還未等她說話,從院門口傳來的嘈雜人聲與腳步聲便鉆入耳中。
盧閏閏的臉頓時一白,她哪里還能猜不出來。
李進亦同時出聲,他湊在她耳邊,低聲囑咐,“崔佑可信,若事情殃及家里,萬不得已之下,可去皇城司尋趙令照,他與崔佑是至交,與我有過來往。”
他說罷,那些人已經蜂擁而入。
平日還算寬敞的灶房,擠入烏泱泱一堆人,竟也顯得逼仄難言。
尤其這些人氣勢洶洶,儼然一副要押送人犯的模樣,態度兇惡,一來便質問李進。
李進方才闔門時,便在院門口遠遠瞧見這些人,他心中有數,此刻并未被嚇到,也未曾驚慌,他施然而立,聲音平靜,“正是某。”
前來的公人張口便厲聲問他為何不在官署,可是要逃。
李進唇微揚,似在笑,“某無罪,何來逃一說?”
“哼,我壓進獄中的人不知凡幾,各個都說自己無罪,上一個這樣說的,尸首都已經埋進土里。”
面對公人的呵斥嘲諷,李進沒有糾結辯駁,他道:“清白無否,公堂之上自有論斷。諸位公人前來,是有差事在身,后面還要抓人吧?走吧,莫要擾了后頭的差事。”
反抗怒罵的有,辯駁無罪的不少,甚至哭訴的人亦有,但像李進這樣主動走,還說怕耽誤了他們后面差事的人真是少見。
這些公人心里覺得稀奇,待他也就不似方才疾言厲色。
李進隨他們走出灶房,到了寬敞的院子里,盧閏閏亦步亦趨跟上,他忽然停下腳步,客氣地與為首的公人道:“可否容我與家中娘子說兩句話?”
眼下盧家被他們的人圍住,眼皮子底下說句話而已,不怕李進跑了,再說了,誰知曉他是不是真犯了大罪,萬一哪天砍了頭,橫豎進去以后是見不著家里人的,遇上這種情形,公人們不至于一點情面不給,多少算是積德,于是為首的那個雖然黑著臉,還是點頭了。
李進回身看著盧閏閏,他將頭上的直腳幞頭摘下,遞到盧閏閏手里,他淺笑著說話,宛如什么事都沒發生一般,好像只是準備出門上值,“這幞頭易壞,獄里不必戴,且放在家中吧,免得回來還要再尋人補買。”
他一說完,旁邊傳來嗤笑。
顯然覺得他癡心妄想,生死關頭竟然還擔心之后買幞頭浪費錢。
有沒有往后都不曉得呢!
為首的黑臉公人踢了笑的人兩腳,瞥眼一瞪,那人頓時如小雞崽般聽話安靜,不敢抬頭。
黑臉公人看似兇橫,實則能領著他們就不可能全無心機。他看得明白,這可不是什么擔憂一副幞頭,浪費錢的事,而是給娘子一個盼頭,好賴想著夫婿能出來,真要是人沒了,也是個念想。
而盧閏閏雙手捧著幞頭,淚早已流得滿臉都是,卻空不出手擦。
李進用指腹溫柔地揩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看得心中發疼,種種情意與疼惜卻只能藏于眼底,他喉結滾動,咽下旁的話,最后只轉為一聲嘆息,叮囑她,“秋日了,要添衣,朝食莫忘了吃,夜里衾被要蓋好。若是害怕,喊婆婆陪你,去譚家住一陣也好……”
這一叮囑,總覺得說不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要操心。
李進心中亦是憂愁不已。
可惜,旁人要交差,容不得耽擱。
那為首的公人咳嗽一聲。
李進驚醒,他最后摸了摸盧閏閏的臉,眼神藏不住心疼,到底還是轉身離去。
盧閏閏忍不住繼續淚流,卻無人為她擦拭。
她怔怔跟上前,幾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如同入了魔一般。
直追到巷口。
還是聽見動靜跟出來的錢家娘子見她這模樣嚇得很,硬生生把人抱住,不讓她走,“盧娘子,別跟了,快別跟了,你就是追到獄前又能如何。”
盧閏閏宛如發了瘋一般掙扎,她高聲喊著,“李進!李進!李進……”
一聲大過一聲,淚水蔓延。
但李進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