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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二鵬小聲道:“這羅秀才雖然是十五歲就中了秀才,但不通庶務,家里又窮,全靠他母親紡線織布供他讀書。我上回慶賀他做秀才,特地送了一掛肉去,那肉快放臭了,才數著吃的,再者聽說羅母為人十分執拗,羅秀才在他母親面前唯唯諾諾。男子有沒有功名,算不得最緊要,最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讓妻小受委屈。”
“寡母獨子,做兒媳婦的反而似外人,固然他們不貪嫁妝,做兒媳婦的也得跟著一起受窮,否則婆婆丈夫都吃糠咽菜,你還敢吃肉?我女兒就是不嫁人,也不能這般。”
梅氏笑道:“相公想的周到。我想馬太太認得的人多,那童家不就是因為她牽線,玉成好事么?正好了,她們家女兒若好了,我跟著她多去香會,如此也能多認識一些人。”
“唔,這般就好了。”徐二鵬點點頭。
二人剛用完飯,就見妙云來了,說是來找妙真的,梅氏忙道:“真真昨兒忙著給人看病,這會子累了,剛剛睡下,你就在我這兒坐會兒吧。”
聞言,妙云卻道:“我只找她拿一個花樣子,既然她睡了,我就先回去了。”
說罷又匆匆要走,還是梅氏覺得她一個大姑娘走在路上不安全,讓人用驢車送她回去。等妙云走了,梅氏又開始吩咐人收拾飯桌,開始準備梅舉人的壽禮,她也是物盡其用,用妙真拿回來的松江標布做一件長衫,又讓金釵銀環兩個糊鞋面,納鞋底。
又有豐娘閑不住,也過來一邊說話,一邊劈線道:“說來也真是怪事,今兒早上,我往楓橋買米去,見著妙蓮小姐了,她正哭喪著臉,我忙問怎么了,她就說她師傅劉穩婆被人把家都拆了。”
梅氏咋舌,又喚了小廝前來問,那小廝平日就在外跑腿的,出去打聽了一番,回來回話時,正好妙真剛醒了來她娘這里,聽到來旺道:“這劉穩婆原本是做穩婆的,不知在哪兒學了一手扎針的手藝,右千戶的娘子請她去看,結果這婆子胡亂扎針,把一個好好地孩兒弄的小產了。千戶所的人問她醫理,她也說不明白,后來拷問一番,說藥丸找本府致仕的太醫買的,就把她房子拆了。”
“其實劉穩婆這樣的還留有余地的,我在無錫時聽說有庸醫害死人,直接被砍頭了。”妙真道。
梅氏膽小,看著女兒道:“要不你還是別出去了吧?就在家里,爹娘養活你。”
“娘,我又不是庸醫,是了,我還得過去馬家看看。”她說完,又去了馬家那邊。
馬玉蘭已經喝了兩次藥了,肚子是平了不少,人還是很虛弱,她知道馬太太很煎熬,不免坐著又寬慰她幾分。
“我只是這樣熬著,等她好起來。”馬太太都不知道多少個日夜自己都沒歇息了。
妙真道:“就這么幾日,若是好就好了,若不成,還是要請大夫看,總不能諱疾忌醫。”
馬太太握著妙真的手道:“好孩子,我只信你,也信你開的方子。”
艱難的熬了六七日后,天還未亮,馬太太見女兒臉色不再忽紅忽白,經水也來了,喜不自勝,就過來喊妙真過去,妙真見狀,忍不住笑道:“這就好了,馬太太,日后且多留心飲食就好了。如今馬姐姐才好,也要注意保養。”
馬太太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謝你好了,你這手醫術,比你師父還強。”
“您千萬別怎么說,您真的不知曉如何謝我,就幫我介紹一二,我就感激不盡了。”妙真笑。
女兒病體痊愈,馬太太歡喜不已,原本一家子還因為女兒的病,怕人說閑話,如今女兒恢復了,一切如常,她怎能不高興?
經此一役,馬玉蘭待妙真如親妹妹似的,馬太太也不遺余力的幫妙真推薦,再有徐二鵬也四處宣揚女兒乃吳中女醫談允賢徒弟,一時,妙真一個月倒有二兩七錢銀子的進賬,也微微有些名聲了。
茹氏聽說了此事,又喊她過去問詢:“聽說你把馬家那閨女治好了?”
妙真道:“也是僥幸,之前看了一個方子也就試了一下,真是巧了。”師父沒治好的病人,弟子治好了,說出去豈不是打臉?所以她說話很小心。
“你如今出師了,我聽著也高興啊。”茹氏笑道。
妙真愈發恭謹道:“我也是誤打誤撞,說起來當初若非您教導,我是不可能入門的。”
茹氏雖然有些微妙心理,但是挑不出錯誤來,倒是面上顧著。
又說回來之后,見三叔來吐苦水,說大伯去他那里借錢度日,如今在鄉下社學做教書先生,也不知道何時才能還他的錢?
妙真繞了過去,回來自和梅氏一處說話。
“現下茹師父教了兩個姓張的女孩兒,聽說是藥鋪東家的女兒,只茹師父抱怨呢,說那兩位小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到如今這么久,連《難經》都還不熟。我想這些話我聽著就是了,不好插嘴說人家的不是。”
“像你那樣勤奮有天分的有幾人,就拿茹家那位惜娘來說,她到現在還不能單獨開方看病。”梅氏夸自己女兒。
妙真連忙擺手。
中午家中留了三叔吃飯,一條香煎大白刁,一碟水汪汪的蘿卜絲炒臘肉,一碟香炒雞蛋,一小甕茭白、蓮藕、水芹、雞頭米燉的湯。
用完飯后,三叔前腳剛走,徐二鵬準備睡個午覺,卻見前面伙計找了來,說有位公子來找,看起來身份不凡。
徐二鵬走出去一看,卻是個青年公子,魁偉軒昂,一身的打扮全然似官家子弟,忙打躬作揖:“不知公子尋小可何事?”
但見那青年公子身后又來了一人,徐二鵬倒是認得他,正是談家人,當時二人打過照面。這談大郎道:“徐秀才,這位是原首輔程公之孫,江西布政使司左參議的大公子。”
徐二鵬唬了一跳,又強作鎮定道:“程大舍、談大郎君,是小可有眼不識泰山,請你們進來吃茶。”
后面妙真和梅氏聽了,不知來人何意,妙真專門跟隨仇娘子學過茶道,又去茶罐子里揀了驚蟄產的松蘿茶,梅氏揀了雜色果子裝了三碟,又讓人在巷口買了一錢玫瑰餡的頂皮酥餅來,妙真拿了一茶匙玫瑰醬淋在上面。
外邊的點心那些程君憲是絕對不會吃的,他只呷了一口茶,倒是覺得滋味不錯,湯色翠綠,香味清高。
只聽他道:“家父現今在江西任上,家母近來身體微恙,聽聞三吳女醫尤其多,故而想尋一位到我們家里替家母診治一番,也算是盡我的孝心了。原本是去無錫想請楊孺人,但她老人家如今已然是不能舟車勞頓,倒是向我推薦了令千金。”
徐二鵬一面聽說女兒被推舉到官宦人家做供奉很高興,但想著女兒年紀已然十三歲半了,況且人家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他們這樣的小戶人家的閨女都沒受過什么委屈的。
故而,只是有些遲疑道:“我家女兒是會些醫術,但小可如今分身乏術,也不好讓她只身去金陵。”
“這不妨事,到時候隨我的船一道過去就好了,我還要去安徽程家一趟,延請小方脈的女大夫,替我小侄女平日調息。”程君憲道。
徐二鵬心道這大戶人家規矩就是嚴,真真男女有別,他只道:“實不相瞞,家中女兒的事情多是房下作主,待我與他商量一二,再回復您,您看可好。”
這程君憲是大家公子,談大郎君怕他生氣,心里倒是佩服徐二鵬是個有骨氣的人,不像別人聽見這樣的事情就跟哈巴狗似的,故而,談大郎轉圜:“依我看,這也使得,兒行千里母擔憂,你且好好和房下商量一番。”
徐二鵬又忙說好,親自送了程君憲出去,那程君憲讓他三日后派人找他。
這個消息對于妙真來說當然是個好機會,她若是有程家這層關系,將來若是舉薦她到宮里做一回醫女,如此身價倍增。
但是古代可不像現代,離開父母親眷,權勢極大的人家,人一進去,稍有冒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沒有權勢的人家,很難有公平而言。
所以,她對徐二鵬道:“走程家的捷徑的確不錯,但女兒想厚積薄發,在蘇州府慢慢來就是了,不必急于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