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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艾服之年,他的五官依舊是記憶中棱角分明的冷硬,犀銳的長眸似乎也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減了分毫凌厲……只是,鬢邊已隱隱生了幾絲華發(fā),染上了遲暮晚景的蒼桑。
“兒此去千里,不得行孝膝前,唯望父皇四體康直,諸事安泰。”他語聲低而沉,眸光微微滯住。
這個人,是人人敬畏、頂禮膜拜的咸陽宮之主;是籌謀深遠、手段凌厲的大秦國君;是平一宇內(nèi)、威服四海的秦始皇帝!
但于他而言,卻更是父親。
他知道,自己初生三日的射禮上,是這人以秦王之尊,紆尊降貴,親為射御。
他知道,自己稚年時,這人政事繁冗,日日焚膏繼昝,卻每天逐字細閱一個五歲幼童的功課。
他知道,自己六歲時落馬重傷,這人同阿母一起,在榻前守了他一天一夜未闔眼。
他知道,十一歲那年,自己那一卷章奏讓這人憂心不已,當晚,寢殿中的燈盞亮了整夜……
這人,是父皇、是父王,更是二十多年來一手撫養(yǎng)教導,愛他護他的阿父呵!
時至今日,這般籌劃,亦是一片舐犢之心。
他驀地低了頭,在堂下重重叩首,三響之后,方才抬頭,目光堅定沉毅:“扶蘇,定不負阿父所望。”
喚出了這個久違的稱謂,似乎令得案后的那人也愣了愣,神色竟一時怔住。
年輕的公子攬衣起身,復向御案拜了三拜,方才真正直起身子,漸步向殿外退了下去。
御案之后,那個位尊天下的皇帝父親,目光一直聚焦在長子離開的方向,許久許久。
半個時辰后,咸陽宮,清池院。
正值晚秋時節(jié),一樹甘棠掛果,繁密婆娑的瑩翠綠葉間,一簇簇青褐色的果實沉甸甸壓了滿枝,只一眼看過去,便十二分地喜人。
“今歲,阿母大約能釀許多冬酒了。”扶蘇靜靜臨風立在甘棠樹蔭下,對著正從室中走出來的母親微微笑道。
第15章 秦始皇與鄭女(十五)
“是啊,近幾日便讓莆月她們摘了果子,希望在你啟程之前趕得及。”素色襦裙、足著淺履的阿荼,亦淺笑著走到樹下,在他近旁才止了步,看著累累滿枝的甘棠果道——“北疆那邊,產(chǎn)的似乎都是烈酒,也不知去了飲不飲得慣。”
“阿母……”一襲白袍,形容高逸的年輕公子,驀地低了聲,微微垂首道。
自小就是這般,莫論怎樣的情形,他面對威嚴凌厲的阿父,從來夷然不懼,卻是在溫柔和善的阿母面前……每每愧疚自慚。
上郡距咸陽,何止千里之遙?戍守北疆,是阿父的希望,亦是他自己的意愿,可于阿母……他心底里,只有愧。
她已近暮年,身子又一向單薄,從前年上便時常抱恙。而他身為人子,在這個時候卻要辭母離家,委實不孝。
“不用內(nèi)疚,”阿荼抬了手,本想像昔日那般揉他頭發(fā),卻發(fā)現(xiàn)眼前的孩子已經(jīng)比自己高出了一頭還多,夠到發(fā)頂實在太過吃力。于是轉(zhuǎn)而落到了扶蘇頸側(cè),替他攏了攏鬢發(fā),神情柔和帶笑——“我的扶蘇終于長成了擎天立地的偉丈夫,阿母該安慰才是。”
年輕的公子扶著母親的手臂,半擁住了她,聲音朗潤卻微微有些低:“是呵,扶蘇已長大了。”
幼時,他總想著,有朝一日待自己長大成人,便能護著阿母。等到年歲漸長,卻終于明白,他的阿母,從不需他來護。
“阿母照料得好自己,不必掛心的。”她語聲依舊溫暖,靜靜看著兒子,神情里透著柔和疏朗的笑意。
扶蘇聞言,默然靜了半晌,就這么不言不動地靜靜擁著母親好一會兒,忽地出聲,低低開口道:“扶蘇為阿母擊一回筑罷。”
“音律樂舞這些,幼時也隨先生學過,卻終究及不得阿母之十一。”他抬眸,語聲輕輕帶笑,續(xù)道——“絲竹之中,唯擊筑算不得太丟人。”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而他自幼的筑基,便一直偏重諸子經(jīng)史與兵法射御,在音律上花的功夫較其他少了許多,而竹管絲弦中,也只有筑尚算熟稔。
他就勢扶了母親在樹下的蒲席上跽坐下來,吩咐了宮人。
過了不長時候,宮婢寺人們已將琴幾,漆木筑、竹尺等物拾掇停當。
那是一架云氣紋的黑漆細頸木筑,素絲五弦,結(jié)彩縷絲絳以為飾,精巧而雅致。
年輕的公子攬衣而坐,一身白袍散曳清垂,左手按弦,右手執(zhí)尺,幾下?lián)芘{(diào)了音。
錚錚然幾聲清響漸次而起,他澹然垂眸,既而低低開口,澈然朗潤的嗓音和著樂音唱起了支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