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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姜元馥聞言起了身,與羅昭星一同與驟風玩鬧著。她開口道:“這些年我托人寄去了許多皮襖、御寒之物。聽說那兒冬天很冷。今年是皇祖母整壽,且近年來總是在霞光頂上念叨著四哥??v是當年有錯,亦到了期限該回來了?!?
當年金鑾殿上,隨父出征卻獨一人歸的褚夜寧,一劍劍傷了太常寺卿蔡淵。金鑾殿上百官蜂擁而至亂作了一團。他們這幾個留在京城的少年也跪在大雪里為他求情。
最后這八個人,一個遠離了故鄉,一個長眠九泉,一個魂歸江河,一個遠去了西北。
各奔東西,物是人非。
羅昭星一下一下地順著驟風頭頂的毛發,似漫不經心地聽著。
心口隱隱間似被人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又好似有一把利器毅然決然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少頃她問:“娘娘這些年可是都在霞光頂?”她似覺喉間有一塊巨石:“她老人家還好么?”
陶青筠起了身,背著手望向窗外細雨霏霏,不重不輕地說了一句:“這些年有些癡了,眼也不大看得清人了。怕她老人家憶起舊事,姑父并不許我們常去探望,”
自十三年前先皇崩逝,趙太后便不再過問后宮世事,全權交予當今國母陶皇后。又因先皇殤于蓬萊小頂,引睹物思人之故,選擇離宮辟居于有“霞光普照時十萬杏樹遍山如云如雪”奇觀之稱的霞光頂。
康樂三年秋,趙太后的一場風寒讓霞光頂上下籠罩在一片沉重中,亦出動了太醫院的所有御醫。等到她大病初愈,初雪來臨,適逢定國公自裁、定國公世子血洗小蓬萊事發。黎民憤恨,朝野嘩然,待消息傳入霞光頂時,已木已成舟。事,已成定局。
趙太后氣急攻心一時吐血險些昏厥。隨后一紙血書,一截斷了三寸的烏發,由慈寧宮首領大太監丁維護送著慈寧宮掌事姑姑寶珠快馬加鞭送于內廷,親手交至因兩友連殤,暈厥于龍案上的康樂帝之手。
趙太后保全了秦家闔府女眷,亦傾力保留了幾近被抄沒的秦氏府邸。
然,秦氏一族皆為骨氣之人,數十余幽禁于府中秦族女眷除逝于登聞鼓下的國公夫人及將至臨盆的世子夫人朱若和遠在江南生死未卜的秦蘅小女,皆一夜間飲了毒酒,哪怕是三四歲的幼童,皆隨夫隨父隨子而去。
這十年間,市井喧囂,百姓茶余飯后之際亦不乏有人說一句秦氏婦孺的“錚錚鐵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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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渡眾生
陶青筠喝了兩盞茶匆匆離去,姜元馥則留在羅府吃過午飯,見羅昭星氣色漸好才安心地由宮衛阿翼護送回宮。
屋子里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奉畫捧著一摞厚厚地書籍與幾幅畫卷走了近來。書籍有些已經破舊不堪,紙張破裂磨損,文字也殘缺不全,可見有些年歲。
“小姐,都在這兒了,古伯伯說當年老太爺留下的都在這里了?!?
古伯伯是羅家老太爺乳兄的兒子,十年前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留京看守羅宅、侍奉孑然一身在此的羅聆。
羅家老太爺早年隨先皇征伐天下,而后天下安定教導皇太子圣人之學。晚年戎馬生涯所致舊疾復發遂辭去官職一心歸家。
一面教導起幼年長孫羅聆,一面閑暇之余寫起閑書。
羅昭星問起昨夜隨阿肖一同出城去追蹤的羅遠。
奉畫搖搖頭,湊過來問:“小姐,這姑娘怎生那么厲害。阿肖與羅遠兩個人也奈何不了?”
羅昭星想起了昨夜觀星樓內隱隱約約看到的一雙眼睛。
還有那靛藍色衣袍一角。
“倒是有些像個男人。”羅昭星說。
奉畫正欲再問,卻見她已小心翼翼地護著那些書籍,輕輕地翻閱開來,忙噤了聲。
她想從中找尋一些早年間先祖輩所留下的痕跡,從中探尋那一點點的蛛絲馬跡。
前面幾本書籍卻大多數是一些札記,似有人讀書時摘記的要點以及所寫的心得。
筆鋒青澀稚嫩。
她不禁莞爾一笑,應是幼年時的兄長所留。
屋舍里只有細微地“嘩啦嘩啦”聲,奉畫坐在一旁,支肘托著腮怔怔地望著窗外綿綿細雨。
羅昭星抬頭,心頭一緊,自打月余前歸京,奉畫就像失了魂魄。
她放下書籍,提起頭道:“我這里無事,你想去哪玩樂么?近日來多雨,不如改日天晴,若是兄長休沐,讓他帶著我們去郊外走走?子今也快回來了?!?
奉畫回過神,又在她杯中續了一盞茶:“還是在家自在,出了這大門還要拿出十分的精力去應付那些牛鬼蛇神?!毕氲酱怂龘u搖頭:“不了不了!”
她原先身側有四個侍女:夏至、谷雨、執棋、執筆。夏至谷雨活潑伶俐,執棋執筆沉著穩重,各有千秋。皆為年少時隨她左右,十年前卻皆因她而去。
幼年時祖父對她說,功德圓滿的人死后才能得涅槃,能渡眾生。那這些年間因她而去的人,無端枉死之人呢?那她有一天待油盡燈枯時會入阿鼻地獄么?
人世間無法擺脫的痛苦,再重新的走一遭t。
而今她身側只有奉畫一人。
數月前她欲歸京師故土,奉畫紅著眼眸在她面前懇求:“小姐,您就讓我隨您入京吧?!?
可她至此孑然一身去,也想孑然一身歸。
她坐在馬車里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奉畫跪在車前淚如泉涌。
“小姐,您的身邊已經沒有人侍奉了,就讓我隨您去吧!”
她淚盈于睫,心已決定,咬著牙道:“此去山長水遠,亦可尸骨無存,陷萬劫不復。倘若絕處逢生,亦是我卷土重來時。”
奉畫跪在馬車前,任憑他人拉拽亦不動。
她的聲音嘶啞干澀,雙手無力地扶在車臂,看著車下那張堅韌的面容,彷佛看到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