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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墜湖底。
但那一身鵝黃錦裳的姑娘卻明媚嫣然一笑,緊接著道:“方才從明月閣出來瞧見有人結伴去小桃園折桃枝。這桃花倒是開得極好,早間璞娘與奉畫還折了幾枝去觀荷院。”說罷,便再不看她。
那宮娥為此心下一松,忙向她福了福身,垂著頭倒退了出去。
皇太后點點頭,看著他們幾人說道:“快吃飯。吃過了飯,再喝上一碗杏仁茶,阿馥生著病先留在這兒。至于你們這幾個皮猴子就下了山去。哀家討得清靜,說不定過上兩日這老身子骨自然而然便好了。”
但他們隱隱所有覺,這個看似精神十足的趙祖母,似乎在暗暗提著一口剛毅的氣息。
幾個人誰也不曾動。
皇太后見此又笑道:“哀家自己的身子骨難道還不清楚嗎?哀家還沒有看著你們嫁娶、成年。”她用蒼老的手,一手握住秦惟熙,一手握住另一邊而座的羅聆。說道:“極好。”又擺擺手招呼過靜坐的褚陶姜三人,將他們五人的手齊齊握住,直笑道:“少了個小阿馥。”
她招呼過身后的寶珠與丁維,讓他們看:“瞧瞧,原來那樣小的手哀家都握不住他們啦!”隨后又回頭對他們幾人說:“你們定要同你們的姜祖父一般,將這情誼永遠永遠地延續下去。”
幾人一起抿唇而笑。
羅聆說:“趙祖母,我們是家人。”
陶青筠說:“趙祖母,我們都成年了,您還當我們是小孩子呢!”
秦惟熙不經意地抬起頭,她看見陶青筠的嘴角再次莫名多了兩個不大起眼的口瘡。
她雙眉不覺蹙起,卻是什么都沒有說。
皇太后忽然道:“不過話說回來,夜寧口中的那黑嘴松雞是何故呢?”
余四人頓時朝陶青筠看去。只見他本是昂首挺胸站于原地,且面帶著笑意,口中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朝皇太后看去。
此刻卻滿腔怒火。
“褚夜寧!”陶青筠一聲怒喝,作勢就要起身去打他。
褚夜寧當即身子t輕輕一躍,朝微敞開的小窗而去,翻了出去。
萬松閣內頓時哄堂大笑。
他們幾人各懷心事都不想多食,但在皇太后的注視下桌上的菜肴還是大半入了肚中。幾人圍繞在她身側,欲將她送回萬松閣的內室。皇太后卻言:“哀家要去小佛堂,為你們這幾個孩子祈福。”
幾人有哪里肯依。自有兩人一左一右挽著她一臂,只道她喝了藥再離去。
那個午后霞光頂一片歡聲笑語,一切都靜好安然。
秦惟熙借著小窗像萬松閣后的水榭一望,皇太后已心下了然,笑說:“阿馥還睡著。你們就悄悄地走,否則將她吵醒了,她要同你們一起下山,這皮猴兒哀家是管不得了。”隨即又去趕他們,神色間顯得越發地疲憊:“猴兒們快走!吵得哀家耳根子都不清凈!”
秦惟熙幾步一回頭,然而皇太后已落下了床架上的帳子,看也未看他們。
最后她還是將早晨璞娘折的一簇桃花枝裝于燈籠瓶,托紫姝帶回姜元馥居住的水榭,放在太陽升起時可以照得到的地方,暗示著她趕快好起來。
馬車里奉畫在大口吹著不知從哪摘來的一簇蒲公英,秦惟熙在旁望著眼前這座高山樓閣心緒復雜。她解下腰間的荷包,拿出一塊銅陵酥糖含在了口中,寶珠忽然提了一黃花梨木的六角食盒,快步而來。
她不由一怔。
寶珠說:“是板栗糕。姑娘幼時最愛吃,皇太后打開嘗了一個,說是帶下山別讓小星姑娘餓著。”
秦惟熙陷入了深思。小星她愛吃這板栗糕嗎?
盡管如此不得解,秦惟熙還是笑著接過道了謝。待看見寶珠走遠,她正想放下窗前的帷幔,奉畫忽地“咦”了一聲,她循著奉畫的目光,看見崔律站在一處屋檐下正探頭探腦的向這邊望來。
她內心一動。
隨即她向后望去,見褚夜寧與陶青筠二人正一人騎著一匹馬,背對著她在遠眺高山,羅聆與姜元珺已先行一步走在了前頭。
四下無人,她向崔律招招手,崔律一怔還是小跑到了她前面。她低聲道:“崔公公,我實在是不放心太后娘娘,麻煩您多幫留意著。”她一臂擱置在馬上的窗沿上,手中蜷握著那碧青色的小荷包。再將另一手掌攤開,是幾顆酥糖帶有桂花的芳香芝麻的濃香,莞爾道:“公公吃糖!”
崔律再是一怔,顯然沒有想到會有人遞糖給他。入宮多年,頭年里身上挨的板子數不勝數,但苦中作樂,只為每月發了月例能給父母親買了藥吃,也可以讓他們飽腹過日。
逢年過節,上頭賞了糖食下來那些比他年長的公公也不給他留下一塊。他只有偷偷取了幾粒帶回家去。他從來沒有嘗過糖的滋味,卻在幼時候看見鄰家的嬰童可以瞬息止哭,破涕為笑。知道那糖一定是人間美味,很甜很甜。
于是他咬咬牙留下了一顆,小心翼翼地剝掉了糖衣送入了口中。
很甜,很甜。甜到可以讓他忘去那些苦。但破曉時分,他還是會換來永無止境的毒打。
崔律回過神,將視線落在那了荷包上。他只覺心頭猛地一震。
許多年以前,那個滿是風雪的夜,云層擋住了月亮,他奄奄一息地在廡房內感覺自己快要死了,最后卻重獲了新生。
他倚在廡房的吱呀吱而響木門上,借著房外淡淡的光亮,隱約看見遠處雪暮里,一華裳少女提著一盞明亮的宮燈,身旁一少年身覆玄黑大氅。那少年目光凌厲,一腳踩著將他打的半死的其中一個小公公身上,而少女似從腰間翻找著什么。
隨后只見她攤開手掌遞給那少年,少年搖頭,卻一手接過。而那少女在雪暮里走了一圈,一腳踩在了那小公公早已凍得僵硬的手指上,直道:“狗眼看人低!視人猶芥,他怎的就低你一等不成?”
那小太監痛地直叫,連連磕頭求饒。
最后他聽得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看著還不如阿寶公公大,送去慈寧宮吧。趙祖母最是心善,定能保他無虞!”
最后他去得了慈寧宮照料那一暖房的花卉,日子舒心自在,也再不會受挨打。也在后來知曉是幾個常入宮的小主子們救了他。有一日離得遠遠地給他們磕了個頭。
他的傷勢還未好,卻惦念廡房內的自己初入宮時帶來的小包袱,那是入宮前母親特意為他做的一雙鞋子。他趁著公公們當值,偷偷溜去想取了回來。誰想自己的包袱卻不見了,他翻來覆去的找,箱柜里卻掉出來一梅子青的荷包,上面繡著一對蜜桔。他頓時恍然,定是那日幾個小貴人所遺失,被那懲治過的小公公生了覬覦心,藏了起來。
他想也未想將那荷包火速收在袖中,回到暖房內趁著四下無人找來了炭盆,丟進去一把火燒得干凈。
第27章 玉冰珠
秦惟熙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荷包,很快將手收了回去。
崔律回過神來忙低下了頭,連連告罪:“對不住,奴才見那蜜桔畫得如同真的一樣,一時將眼陷進了去。姑娘您放心,奴才一定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