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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再答:“微臣并不貪食,這些便極好。”
而到每每家宴,哥哥便自在的多了,會在飯桌上吃些自己喜愛的食物,會偶爾因休沐在家喝一小壺秋露白。
她想起當年祖父離世時,她在父母親的院子外聽到父親所說的那句:身在貴胄之家,他哥哥這一世恐怕是不能肆意妄為了,我只愿這個女兒還能肆意快活。
然,哥哥循規蹈矩的小半生,因一句負隅頑抗,至此殤于蓬萊小頂,風華正茂之年長眠于秦氏陵墓。
她與梁家的仇解不了,這恨也在這十年間一點點的催生蔓延。從京師到江南,再到江南重回京師,千余里的路途,伴隨她三千多個漫長日夜。
羅聆拂了拂手中泥土,走近幾人,隨后問她:“可要給你阿爍兄長磕個頭?這么多年沒回京城,恐怕他都不識得你了。”
聲音溫潤,長兄羅聆阿!他的聲音一貫的好聽。
頭頂一只飛燕飛過,撲棱著它一身烏黑光亮的羽毛,好似輕輕飄下來一片,吹拂過了她的心頭。
于是,她提裙、雙膝跪地,行了一跪拜禮。
再抬眸,卻彷佛看見黃沙漫天,目所及之處一片橫尸遍野。而秦家墓群后彷佛出現了一片片看不到頭的秦家眾族人的無名墓碑。
秦族尚可因帝令落葉歸根,葬于秦家墓穴??僧斈觌S祖父馳騁沙場的百余親兵卻不得善終,一一被扔進了亂葬崗,再一把大火焚燒殆盡。
她將目光轉向京師大地那萬重門的方向,悲涼的目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冰冷。
姜元馥向后掃一眼,沉悶地道:“我就知道四哥不會來。大哥,我瞧著他今晨好像是進宮了。”
羅聆點點頭:“陛下今日召他入宮了?!?
秦惟熙在旁不動聲色地聽著。昨夜那家伙發了狂癥,帶她當街縱馬奔向羅府,再笑哈哈地縱馬離去。她下了馬一頭雜亂,那家伙還在她的頭上胡亂抓了抓,夜風微涼,她卻覺得渾身溫熱。想起當時在他的懷中,他身覆黑氅,內穿紅衫,將她牢牢地擁在其中,竟感受不到一點涼意。阿兄回府后也什么都沒有問,只是叮囑她早些歇息。
想到此她耳際微動,又覺兩耳忽而涌上一陣滾燙。奉畫在旁不由滿眼狐疑。
這時一直未作聲的姜元珺忽然道:“黃土埋的從來都是英雄,無論是在這兒,還是在那邊陲之地?!?
第38章 小香毬
陶青筠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回頭望向秦家墓群沉思一瞬,苦笑了一聲。卻很快被那綿綿細雨聲淹沒。他看見秦惟熙站起身,一只腳陷入了雨水浸透的泥土里,走上前撐著傘扶了她一把。
雨季不斷,今日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秦惟熙起身后欲向幾人身后走去,忽然看見姜元珺正心神專注地注視著自己。她笑了笑,上前問:“五哥?我的臉上有東西?”
姜元珺一怔,也同樣朝著她笑,搖了搖頭。
奉畫與紫姝去喚了趕車的羅遠將馬車靠近,陶青筠對在場的兩個姑娘囑咐道:“你們兩個最近小心些為好,那李家的姑娘李垂榕,當日抄家后沒與與李家女眷一起離開,前幾日在街搶食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三人騎著馬,再由羅遠駕著一輛馬車帶著四位姑娘,緊趕慢趕,火速疾馳到城內已是夜幕時分。
到了城中,姜元馥提議去水云樓點上些吃食,陶青云卻以一路勞累為由,回府早些歇息各自就此散開。
路上羅聆見秦惟熙心情欠佳,便下了馬與她一同坐了馬車。她將那日進宮從康氏口中得知的線索講給羅聆,羅聆耐心的聽她一一講起,而后越來越眉頭緊鎖。
羅聆說:“這個盧氏是秦家昭雪的關鍵證人,但是這些年我們派出去的人一茬皆一茬,無一人發現她的存在。阿兄甚至有時想過她是否已經不在人世?!?
他沉默許久,看向秦惟熙,目光柔和:“阿兄讓人帶了些物什回江南,小妹可有什么要帶回去的?”
秦惟熙卻當即面色一凝:“怎么這個時候回江南?是祖母?”
羅聆搖搖頭,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很快卻笑道:“小妹心細如發,什么都瞞不過你。祖母近來有些咳嗽,大約是前些時日生了場病的緣故,沒有好利索?!?
秦惟熙忙道:“什么時候?兄長你為何沒與我說?祖母現下如何了?可有好好吃藥?”她的眼中盡是焦急:“要不要我回江南?”當即便要喊趕車的羅遠加快速度回到羅府。
羅聆忙按住她:“已經無事了。我與陛下講明此事,太醫院的人開了方子,明日便會讓人快馬帶去江南?!?
秦惟熙聽過稍安,沉思半晌,而后道:“信。那我寫一封信與阿父阿母。祖母最喜歡吃京八件,明早我去買上十提八提,讓人帶回去?!?
羅聆聞言失笑:“祖母怎能吃得了那么多?!?
秦惟熙道:“還有阿父阿母?!?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宮中小姝與她說起姜元珺,陷入了沉思。
少頃,羅聆只聽她輕輕地嘆了一聲,而后聽她道:“兄長再托人幫我捎回一只浙江湖筆吧?!?
羅聆點頭,卻未再細問。因為回京后這個妹妹從未與他要過什么物什,他也心知她自有她的道理。
回到羅府,古伯伯下了兩碗熱騰騰的湯面給兄妹二人分別送到他們的住處。見姑娘正在案前作畫,他也未有打擾,放下面碗正要退下,秦惟熙看著那碗面,忽然叫住他:“古伯伯,你可見過兒時的陛下?還有年少時的阿父、父親與叔伯嗎?”她起身倒了一盞熱茶遞過。
“多謝小姐。”古翰慈愛地笑著t接過,問她:“小姐是想聽些久遠的故事?”
她點頭:“古伯伯請坐?!?
古翰擺手,將熱茶重新放于案上,笑道:“老漢是家生子,當年父親為我取乳名阿守,就是讓我守住本心、守住羅家。”他說到此處一嘆:“可是羅家現如今分崩離析,我已經十年未見過老夫人與老爺、夫人了。”
“古伯伯,人生總有兩難全,但我知曉你們總有團聚的一天?!鼻匚┪踺p聲道。
古翰笑呵呵地一捋發白的胡須:“說起當年,我也是見過了三代人成長,在羅家,你的羅祖父、你的羅阿父、還有你阿兄。當年太祖皇帝與你羅祖父、你的祖父、還有褚家祖父好的就像親兄弟一樣,說是真兄弟也不為過。褚家的善戰,你祖父善謀,你羅祖父會從中取巧,三人缺一不可,當年我還年幼,父親就已經看出他們日后定會有大作為?!?
“至于,當今圣上?!闭f到處他本是神采奕奕的目光,倏地一凝。
“天家的事不可多言,當年我隨老爺與老太爺出生入死,我只知道先帝對當今多過期許,時常教導他兄友弟恭?!?
“可是當年,老漢這一生都沒有見過那么多的血,不是隨老太爺出生入死時,戰場上兩方廝殺,不是你敗就是我勝,不是你活就是我亡所流下的血。而是,天地間滿是一片屠戮,目之所過之處皆是尸海?!?
“當年事發突然,可以說是太突然,還有些蹊蹺。你羅阿父找到我,我二人想出城看看,還沒等出了大門,錦衣衛的人馬就將府中一干人等悉數禁錮,可羅家當年似乎沒什么事,錦衣衛的人并未多加看守我們這些下人。后來由老爺所助,讓我出城看一看,我還沒等出城,城中就滿是巡邏的兵將,看樣子像有一場硬仗要打。于是我爬上了城中的一座寺廟,看著城門緊閉,城外百姓不得進,城中百姓也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