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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惟熙目無波瀾地含著笑。
八歲前她見到的今帝,笑容和藹,與父兄友弟恭,每當看到她們這些小輩們也滿是關愛。且身體硬朗,精力旺盛。而八歲后,在一別多年后的十八歲這一年,她所見到的今帝,恍若一夕間變成了一滿面滄桑的老者,兩鬢斑白,比羅家阿父看著還要老上許多年歲。
不同于幼年時她所見到的先帝,無論任何都是不怒自威,哪怕是在那個季春時節的午后,他已垂垂老矣。
她站在這四方天地,有一刻竟極其迫切地想拋卻所有,一溜煙兒地跑回秦家老宅去看一看,看看而今的父親是何模樣,也是否如同他出生入死的摯友一般,兩鬢斑白,亦或者兒孫滿堂,子女幸福,夫妻和睦,還如同當年一般整個人充滿著朝氣。
但秦家什么都沒有了。
陶皇后笑道:“依臣妾看像喬箏,這一舉一動都像。還有些像”
一側的姜元珺忽然道:“是像兄長。”
第46章 萬重門
陶皇后似恍然:“對,珺兒說的對,還有些像阿聆小時候。”她笑瞇瞇地看著羅家兄妹二人:“皇上,你看看,星丫頭幼時笑得最甜,也最乖巧。如今還和幼時一樣。”
喬箏,她的羅家阿母。
陶皇后同樣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忽然有些正色地道:“星丫頭,那日的事伯母都聽說了,裴青那姑娘星子急,這孩子被我表姐已然寵溺過了頭,你勿要往心里去。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受了風寒,這段時日養在府中,也算收斂心性了。”她又將話鋒一轉,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星丫頭如今可不是任人可欺負的了。如今你陶伯母這里可沒有兔子賠給你了。”
康樂帝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陶皇后示意清湃為她倒上一碗甜湯,幼年羅昭星最喜愛甜食。她笑著接過:“謝娘娘。少時民女體弱多病,也鮮少外出,而后逐漸好轉,卻性子依舊偏軟,祖母實在看不過去,請了女先生來家教導民女四年有余。”
陶皇后聞之點頭,很是欣慰地道:“原來如此。她老人家可還好?本宮這里有些安神香,待會兒你一同拿回去。”她目露擔憂:
她回道:“祖母康健。謝娘娘掛念,一切都好。”
“那你父親呢?”話音方落,康樂帝忽然有些急切地問。
她復又簡短地回道:“父親去了江南后做了一家私塾的先生,閑暇之余會待在城外的小村落做起田舍翁。”
康樂帝深思不知飄向了哪兒去,陶皇后為他斟滿了一杯酒,他回過神笑了笑不再問起羅家。
他將目光移向對面,道:“夜寧的棋藝有所漸長,恐怕假以時日,朕這個老叟就要甘拜下風了。”他看著褚夜寧:“夜寧,朕還是習慣叫你夜寧,當年你離去時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而今都這般大了。”康樂帝輕嘆一口氣,問他:“聽貞蕙說那日星丫頭極勇,擋在你面前,徒手奪刀。”他眉頭輕蹙:“只是你初回京城,阿筠這孩子胡鬧,你也跟著胡鬧。怎么會遇刺?朕當日已派了人去查探。夜寧,你可有得罪什么人?”
“朕聽聞那日城中的士兵趕到時,那些殺手已無一活口,很多事也無從知曉了。”康樂帝一嘆:“也罷,那些死士本就做好了舉劍自戕的打算。”
秦惟熙不動聲色地用兩耳聽著。那日她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了一句褚夜寧對雀舌簡短交代一番,后來阿兄欲請事假照料她,她并未應允。阿兄卻仍是下了值每每都要去聽雨軒看他。她問起那日的那些死士,想起當時的場面與當年江河上所遭受的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阿兄說那些死士大多數為搏斗而死,小部分為自戕而亡。
不對。他為何要讓雀舌制造這樣一個假象。只為免去事后的麻煩?
褚夜寧放箸回道:“皇伯父,你知夜寧脾性,這些年在西北樹敵數不勝數,憂得夜寧還在西北宿處養了幾條狼崽子。想必是有賊人探查到我回京的行蹤,那日夜寧也未帶過多親隨出府,這便讓那些刺客露出了馬腳。”
康樂帝聽罷連連搖頭:“夜寧啊,你們想聽戲怎生不與皇伯父說?在別苑搭了戲臺你們去聽便是,這不是與皇伯父生份了。夜寧啊,在北司這些時日可還習慣?”
北司專理康樂帝欽定諸案,直接聽命于康樂帝。褚夜寧一朝走馬上任,有人不忿,有人忙著奉承討好。何況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不是別人t,而是當年的戰神褚蘭澤大將軍的兒子。這些年在邊關也屢屢立下戰功。
褚夜寧一瞬抬眸去瞧康樂帝的神色,而后收回目光笑道:“皇伯父說的是,都還習慣。”
但在場的幾人都知曉那日遇刺后,錦衣衛的人聞訊趕來已是晚了一步,過后梁胥帶著鎮撫司內許多人攜禮探望卻隱隱有暗流涌動。仿佛這指揮使一職無端被剝去,對梁胥來說只是一時的。
當日,這位灑脫不羈的靖寧侯爺給了眾人一個閉門羹,翌日又像沒事人一樣,請大家伙吃茶。
當年老靖寧侯死后,昔日曾與他一同上陣殺敵,且當年并未隨老靖寧侯去往黃土坡的將士皆隨靖寧侯世子歸京。但眾將士還未在老靖寧侯身死的噩耗中回過神來,靖寧侯世子便帶著當年太祖皇帝所賜的佩劍入殿殊榮劍傷了太常寺卿蔡淵。昔日主將長眠,主將之子也流放邊關,這些隨褚蘭澤血戰沙場的將士而后也被分散到了各地任職。
有人暗道褚氏的輝煌已不在。也有人想倘若這些將士只為一個忠字,如今的靖寧侯畢竟不是他那忠君的父親,他日若生了不臣之心,若有這些將士在后成為他強大的后盾,靖寧侯寸了有恃無恐的的異心,到那個時候也只是一句話的事。
但世人皆知,康樂帝待這靖寧小侯爺如親子,死去的老靖寧侯,深受百姓愛戴的褚蘭澤大將軍也與今帝情同手足。
陶青筠正夾起一箸肉:打斷道:“喂!單是請我看戲可不行,你可知這么多年那驟風吃了我陶府多少口糧?”他擱箸伸手比了一個五,整個人懶散地道:“五百兩,本公子也不多要,意思意思,就算報答了。”
陶皇后伸手打掉,佯怒道:“沒大沒小!”余光瞥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姜元馥,關切地問道:“貞蕙今日怎么不喜說話?還是不舒服?母后已經托了人去料理阿翼的后事。”她長吁了一聲:“你身邊沒有幾個護衛,看來日后還是要多挑幾個沉穩干練的與你。”
姜元馥笑得勉強,正要開口,外間出來一陣響動,康樂帝目光微沉,輕咳一聲,幾人只見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桂貽走了進來。
陳桂貽手中似拿著一個卷軸,哈著腰對幾人行禮,再從容不迫地開口道:“陛下,是周大人呈上來的。”
康樂帝目光一凝,吐出一口氣,道:“待晚些時候送去御書房吧。”
陳桂貽點頭應是,轉身正欲退下,一端著熱湯的宮娥從殿外而來,正與他撞個正著。
熱湯淋了一地,宮娥雙手也滿是被燙的紅痕。而陳桂貽手中所拿的卷軸,也被撞落在地。卷軸落地自然而然地鋪散開,一幅名山大川圖就這么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谷雨瀟瀟,山河遠闊,四人躍馬遠眺于江山萬里,姜氏太祖笑言:“蒼天在上厚土為證,帝家姜氏與褚、與秦、與羅今有盟誓,若他日吾姜氏有違此約,便以此錦繡江山為傾。
幾人只見那幅畫作的空白處醒目的一筆提名,書寫著——四劍客。
宮娥驚慌跪地,陳桂貽也跪了下來。
陶皇后肅容道:“還不退下!”一國之母威儀十足。
陳桂貽正欲拾畫,康樂帝輕嘆一聲:“大伴,不必了,將畫展開。正好孩子們都在,有些事他們也理應知曉。”
陳桂貽稍抬起頭,見康樂帝在朝著自己招手,他低聲應是,拾畫疾步上前。
陳桂貽將畫作展現在眾人面前,康樂帝神色憂傷的看著那幅畫作:“父皇當年很喜歡此畫,前陣子它憑空出現,朕還有些恍惚,想著難不成是你們幾個在背后搗鬼?”他抬起眸佯怒地看向圍繞在側的幾人:“可朕看著你們長大,你們又怎能不知此舉會引國之動蕩?”
康樂帝長吁了一口氣,隨手將那幅畫遞給了身側的陳桂貽,而后看向褚夜寧道:“夜寧,這事兒鬧得不小,想必你也知曉了。皇伯父想問你,這件事你如何看?”
秦惟熙舀起一口甜湯送入口中。
殿內眾人只見褚夜寧一手執著酒壺,徑直走到那畫前,他背對著眾人,凝視著那幅畫,道:“皇伯父,人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還是要向前看,不是您當年對夜寧所說?”